闽城,六月。
天气闷热得要命,迎面吹来的海风也是稠乎乎的。
庄韵撑着太阳伞,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不敢露出一点肌肤。
比起家乡江城,夏季四十天一大半都是阴雨。细细密密的小雨下个不停,数十天不见太阳,让人情绪很不畅快。闽城透蓝的天空,让庄韵舒服了不少。
因初来乍到,这是庄韵第三次查看手机导航,那个代表目的地的蓝色标记固执的闪烁着,仿佛在嘲笑她这个迷路的都市人。
行李箱的万向轮卡进青石板缝隙,发出困兽般的吱嘎声。
“阿妞啊,你的箱子要掉进海里咯!”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庄韵转身,看见一位包着花头巾的阿嬷蹲在码头边。老人的手正灵巧地剖开鲭鱼肚子,鱼鳔“啪“地弹在她的小羊皮鞋尖上。
老人朝她笑了笑。
庄韵上前一步问道“阿嬷啊,请问潮汐小院怎么走?”
“潮汐小院?”老人停顿片刻道:“往前走七块裂石板,柴油味最浓的那个就是。”
庄韵道了谢,数着石板继续前进。
咸腥的海风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第六块石板缝隙里长着一簇顽强的海葵花,第七块上黏着干涸的贝类分泌物,比起城市的水泥板,多了几分生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得庄韵松开了行李箱拉杆。
红色的纸屑如暴雪,人群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最注目的是八个赤膊汉子抬着纸扎的巨船,但船头“代天巡狩“的漆字已经斑驳。最前方的法师将粗瓷碗里的符水泼向人群,高度白酒混着海腥味直冲鼻腔。
这味道让她想起上周昏倒前,同事打翻在会议桌上的龙舌兰。
“在举行什么仪式吗?”庄韵疑惑。
“小心!”男人急促的喊。
下一秒,男人拽住庄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后一拉。庄韵踉跄的跌进一片阴影里。
男人举起一截新鲜的榕树枝,稳稳挡在她面前。头顶的榕树气根拂过脸颊,带着潮湿的木质香气。
“外乡人站枝下才不挨炸。”说罢,便松开了手。
庄韵抬头时,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高挑的背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后颈晒得发红,衣摆处沾着点柴油污渍。
“身材不错,就是人高冷了点。”庄韵瘪瘪嘴默念着,回过神问:“帅哥!请问潮汐小院还要走多久啊?”
“潮汐小院?“男人没回头,声音混在喧嚣的鞭炮声里,“往前走,拐角有蓝花楹的那栋。“
还没等庄韵道谢,男人已经大步走向祭典队伍,背影很快被鞭炮的红雾吞没。她注意到他左手提着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的海鱼还在扑腾。
潮汐小院比想象中热闹。
木栅栏上爬满盛开的蓝花楹,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院子里摆着几张原木桌椅,三五个客人正喝着什么,玻璃杯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庄韵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庄小姐?”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尖上缀着几颗俏皮的雀斑,“我是陈幸,民宿的主理人。“女孩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我哥刚打电话说有个迷路的客人,果然是你。”
“你哥?”庄韵下意识回头看向码头。
“就那个穿白衬衫的木头人。”陈幸朝祭典方向努努嘴,“这会儿肯定在帮法师搬祭品,年年都这样。”
庄韵想了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衬衫上淡淡的柴油味。
“别管他,先办入住。”陈幸递来一杯冰镇柠檬水,“规矩第一条:到云帆村,先解渴,再说话。”
庄韵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陈幸摇摇头:“多大事?我现在先帮你登记一下。”两分钟登记完信息。
“民宿周边的环境,在手机上已经跟你分享过了。”陈幸边说边带着庄韵上楼,“就剩这间啦,这间房采光好,有个落地窗直面大海,家具也齐全。”
庄韵没有过多挑剔,毕竟她只是过来散心的,租金也在她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装修风格也符合心意,而且一拉窗帘就能直面大海,满足了她一直对海的向往。
陈幸告诉她:“一楼是娱乐休息区,大家经常在这边聚会吃饭,除了公共区域,房间是要自己打扫的哦,对了!民宿附近还有个酒吧,也是我们小院的,估计下周开业,有空可以去那放放松,小院的租户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有志青年,在这里你会收获不少哦。”
庄韵笑着点点头:“我很期待接下来和大家相处!”
“嗯嗯,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我或者我哥,民宿不只是住的地方,在这里不止有散心。祝你有个难忘的旅程!”说罢。
陈幸下了楼,庄韵把行李拉进房间,开始收拾。
这段时间的庄韵生活不太如意,相恋三年的男友在订婚前被发现出轨,工作上被朋友背刺,父母以老大不小为缘由逼着成家。以庄韵的性子,不可能乖乖任人宰割,所以她选择离开那座令她烦心的城市,放下往事重新出发。
有的山长满荆棘,有的山全是野兽,她只想成为自己的那座山。
靠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最有底气。
远处,鞭炮声也渐渐停了,潮水开始退去,露出黑色的礁石。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上,像在等待什么。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张总来电“。庄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抬手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深处。
打开行李箱,庄韵取出几件简单的衣物挂进衣柜,发现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贝壳风铃,下面压着一张手写卡片:
“欢迎来到潮汐小院。愿你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潮汐节奏。——陈屿”
字迹挺拔有力,像是写字的人从不犹豫自己的每一笔。庄韵轻轻摇晃风铃,清脆的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家门前的那个。
收拾完行李,庄韵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脸埋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窗外的海浪声像是某种温柔的催眠曲,让她不知不觉深眠。
“叩叩叩”,庄韵被突然敲门声惊醒。
“阿韵?晚餐准备好了,要一起吗?”陈幸问候道。
庄韵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五点半了。她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城市里的她总是半夜三点还睁着眼睛数羊,在这里她居然因为海风的一个轻抚就昏睡过去。
“马上来!”庄韵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换了件淡蓝色的亚麻连衣裙。
小院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摆着一张长木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陈幸和一个高大黝黑的年轻男子正在往桌上端菜,看到庄韵过来,立刻热情地招手。
“这是小院新住客:庄韵!大家热烈欢迎一下”陈幸介绍道,“阿韵,这是我老公周齐,本地最好的渔民!”
周齐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捞到特大号的青蟹,专门给你留了一只。”
“这位是苏桐,”陈幸指向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头发随意挽起的女子,“流浪画家,在我们这儿住了三个月了。”
苏桐举了举手中的红酒杯,微笑道:“欢迎加入'都市逃兵'俱乐部。”
“那是秦默,”陈幸又指了指一个正在摆弄吉他的健硕男子,“冲浪教练,别被他外表骗了,其实是个文艺青年。”
秦默摆了摆手,随后弹了一串流畅的音符:“庄小姐喜欢Bob Dylan吗?”
“呃,不太了解...”庄韵有些尴尬地说。
“太好了,那我就不用装深沉了。”秦默咧嘴一笑,瞬间从文艺青年变回阳光大男孩,“其实我最爱周杰伦!”
“秦默他这人啊,最爱装X。”苏桐对庄韵吐槽道。
众人大笑,庄韵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晚餐是丰盛的海鲜大餐:清蒸青蟹、蒜蓉粉丝扇贝、辣炒蛤蜊、海胆蒸蛋...每一道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周齐自豪地介绍,所有海鲜都是当天捕捞的,绝对新鲜。
“你哥不来吃饭吗?”庄韵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幸。
“屿哥去市里进酒了,新酒吧下周试营业。”周齐接过话茬,“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那酒吧叫什么名字啊?”庄韵夹了一筷子海胆蒸蛋,鲜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屿浪。”苏桐插话,“名字土死了,但很符合他那个人——固执又老派。”
秦默笑着补充:“不过他的鸡尾酒创意确实一流。上次那杯'海雾',用海带浸泡的金酒做基底,撒上磨碎的黑胡椒,喝起来就像站在暴风雨前的礁石上...”
庄韵惊讶于他们生动的描述,不禁对这位尚未谋面的民宿老板多了几分好奇。
饭后,大家移步到榕树下的篝火区。秦默弹着吉他,苏桐拿出素描本快速勾勒着每个人的神态,陈幸和周齐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庄韵捧着一杯热茶,静静聆听海浪与吉他的合奏。
“要不要去看看蓝眼泪?”苏桐突然提议,“满月时的海水会发光。”
“什么是蓝眼泪啊?”庄韵好奇问。
“其实就是夜光藻,”秦默解释道,“只有水质特别好的海域才能看到。”
一行人很默契拿着手电筒来到沙滩。果然,随着波浪的起伏,海水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星星坠入了大海。
庄韵脱下凉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海水里。每一次浪花涌来,脚下就会亮起一片蓝光,仿佛她正踏着星河行走。
这一刻,城市里的那些糟心事似乎变得无比遥远。
人是为明天而活的,得向前看。
庄韵拿出手机精心选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又切换成前置摄像头和大家合照了一张,随后点开微信,将刚拍好的几张照片上传朋友圈。
成功发布后立马有人给她点赞,庄韵摁熄屏幕不再管它,慢慢欣赏海边美景。
回到房间已是深夜。
庄韵站在阳台上,看着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道路。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海面,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海风、榕树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香气。手机消息依旧没回,但她已经不再焦虑那些未读消息。
明天,她会去探索这个小镇,也许会遇见那位神秘的民宿老板,也许不会。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久违的宁静。
床头的小贝壳风铃在风中轻轻舞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向她道晚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