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妈妈的大秘密

16、妈妈的大秘密

人生就是尝试。杜饶虽然在职场还是菜鸟，但从事策划，却并非小白。早在大专三年的最后一年实习时期，她就积极参与过。

那时，她一人独闯省城，选定一家叫清雅文化传播的公司上班。

省城长湘，跟深圳、广州不同的是，打工一般不提供住宿。租房也不搞月月付，最少一季度，有的甚至半年或年度支付，要租就租，不租就滚蛋。

强硬如铁棍！

杜饶只带了1200块钱，那还是外婆给她的压岁钱。好在黄栗子的表姐在长湘打工，也是租房住，正好她们合租的是一房四铺，有一个女孩回了石门，她补了缺，每个月给房东300，一季度900。

付清房租，口兜里也就只有300块了。

她像精算师那般计算好，文化传播公司提供中餐，自己熬到下个月发工资，手头100应该够了，于是就宽心地开始过自己独立的生活，强忍着不给爸妈打电话。

不是说儿女是爸妈上辈子欠下的债么，我就让他们继续负债，不差这两三年！

但其实她就是犟。犟的另一种解释是，硬；硬的另一种解释是，高傲。她属龙，十二生肖中独一无二的动物，不高傲才怪。

不给爸妈打电话，并不意味着跟外婆也失去联系。外婆是她一辈子都可撒娇的温暖。

无奈外婆年事已高，怎么能一辈子躺在她怀里？她因此跟外婆通话时，有些伤感。

外婆是高级教师，退休在家闷得慌，家中有电话机就总想着跟外孙女煲电话粥。不过外婆跟外孙女通话，从来自己出话费，即使外孙女打给她，她也先挂掉，然后再拨过去。

对她的离家，外婆虽然认为方法不可取，但行为正义，不反对。老人家可能也是从小逆天而来的，她还偷偷告诉晚辈，从小，你妈也是不听我的话，如果听了我的话，也会当老师，而不是做护理。“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崇高的职业，比护理不知好了多少倍。”外婆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那护士还是白衣天使呢！”严谨的外婆说话有漏洞，她想到了这一句，但没有怼。她怼老妈是常有的事，怼外婆却不敢，更不愿。

外婆除了告诉她老妈的糗事，还告诉她一个秘密。说你还有一个姐姐，应该就在长湘，当然也可能在京城。她比你大很多，早应该嫁人生崽了吧。是不是长得跟你像，我不知道。你不要跟你老爸讲。她是你妈的女儿，不是你爸的，你晓得不？不要讲，一定不要讲。虽然你爸可能知晓这回事，但毕竟没见过，半信半疑。

杜饶很吃惊，从不八卦的原则要打破了，她跟外婆八卦起来，也不怕外婆听她期期艾艾的难受。在电话这边大喊，意思就是：原来我老妈还有这等风流韵事？您详细讲讲，讲讲。

她的小心事是：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掌握了老妈的糗事，我看她今后还怎么人五人六的教训我？哈哈！

外婆叹了口气，可能触痛到了某种伤痛。但话题是她自己挑起来的，总不能让外孙女听个半路，调她的口味吧？再说，她为何要提起，还不因为自己老了，希望李家孤单在外的小仙女，能在长湘认个姐姐。姐姐混得好，有个照应；混得不好，可以接她到县城。她多个外孙女，两头都不吃亏。

杜饶静静地等着外婆开言，外婆于是就讲开了妈妈的故事：

你妈妈之所以学护理，当护士，是因为她爱上了医院的一个医生。这个医生是二中夏老师的儿子。我在一中，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都住教师新村，是邻居。俩孩子从小青梅竹马。夏老师不是本地人，是BJ的下放知青。下放知青吧，总有一天要回城，回到他们的皇城根下，我就不怎么支持你妈和夏老师的儿子来往。夏老师的儿子叫夏天，你可以叫夏叔叔吧。不不，丫头，他死了，据说早就出事死了，是死在XZ还是四川，有些模糊，反正一直没有找到尸体。

唉！人哪！那个夏叔叔也是可怜人！

夏老师回BJ，没有再当老师，当了官，是哪个部委的司长。后来据说也下海了。他儿子跟你妈妈的关系，我们两家有嫌隙，也就没再往来了。唉！那个夏叔叔要真能跟你妈妈结婚，我也不是硬反对。论说还巴不得，毕竟他们是皇城根下的官宦之家，金贵着呢！

当时是你妈硬要往夏家塞啊！夏老师的儿子最先分配在县人民医院，你妈就在身边当护士；后来小伙子动用关系调到省医，你妈也想跟着去，可没关系，调不去，小伙子受他妈妈的影响，硬是不让调。两地分居，从县城到长湘，来来去去跑了三年。第三年准备分手时，两人商量最后一次旅游，好说好散。

他俩选择自驾游去XZ。你妈年轻时很疯，性格也泼辣，但再怎么泼辣，也怕夏叔叔的娘，在她面前每次都是老鼠见了猫，因此和你爸结婚后，对你爸没有一天不是凶巴巴的，我就严重怀疑她是要找回以前的损失和面子；也严重怀疑她不是我亲生的。

夏天的娘是工商局的干部，反对她儿子跟你妈——陈美华来往。你妈算是诡计多端的一个主，但一物降一物，在他妈，未来的婆婆面前，就像青蛙见了蛇，老鼠见了猫，搞不定那个容么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去XZ是七月，就他俩。据说，朝拜了LS后回程，是在四川的阿坝。现在想起来了，可以肯定，是阿坝，不是XZ。夏天疲劳驾驶，翻车了。诡异的是，你妈妈没事。因为那是晚上，你妈妈尿急，下车小解，夏天在车上等。就是等的过程中，公路突然崩塌，车子连人翻入那个什么江，那个什么悬棺，万丈悬崖的地方。后来救援，车找到，但人找不到。

这些都是你妈后来讲给我的，我当然相信，但夏家不相信，本来对我还好的夏老师最后也不相信了，和我老李家不再往来，有一次我去京城开会，打电话到他家，他冷冰冰的。

你妈她做了很多有违常理的事。比如她没跟夏天领结婚证，就跟姓夏的后生住在一起；比如她也没跟我和外公讲一句，就请假半个月单独去XZ，途中电话都没打一个。出了事回来后，整个人傻了，魔怔了，见谁都不说话了。不是我再三问，不是一天两天三天我反复开导，直到第十三天，她才总算没做成哑巴，说话了，告诉了我实情。我那时，整个人震惊了，一个月在讲台上都是恍恍惚惚的。

其他的都可原谅，唯有到死都不会原谅的，是她偷偷生了孩子，谁都不告诉，我不知道，你外公也不知道，她的朋友、闺蜜也都不知道。人家不知道没关系，但我是她妈，生孩子是完成女孩到女人的过渡的人生大事，怎么可以不让自己的母亲知晓？这样做，把母亲置于何地？眼中还有没有生你养你的人的概念？

生你姐姐，我猜是县城跑省城的三年间，大概是第二年。因为那一年，她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呆在省城没有回家。那一个月，我坐你外公客运公司的便车，两人一起去找过。但你妈躲着我们，那时也没手机，有BP机。BP机扩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回。找到容么么的工商局，工商局称不知道。也怪我蠢，一不知道女人的全名，二搞不清她是省工商局，还是长湘市工商局，再还有，长湘市下面有好几个区，区里面也有工商局，还有工商所，大大小小工商部门无数。我连这个都没摸清楚，就敢去找。

依我和你外公所想，夏天在省人民医院，容易找，但其实也一样不容易，省医有一医、二医，还有三医、四医，医院的人比工商部门还多，最后问是问出来了，可人家医院领导也不知道夏医生住在哪，档案中的地址是省工商局的地址，早就不是了。

找了三天，我和你外公灰溜溜地回了县城。

我知道，夏家另一方面也是故意躲着我们，怕我们把孩子要回去。夏老师至今不承认你妈给他夏家生过孩子，我找过他，他不承认，就是一口话，不晓得。当然，主要是你妈不争气，跟我们什么都不讲，一点东西都不透露。我只是暗中去省城的医院查过你妈的生育记录，也查过她的生活轨迹，所以你姐姐的存在是真实可信的。你记一下，她的出生日期是1986年3月11日。

丫头，虽然我一直怪你妈妈，但还是庆幸她跟你生了个姐姐，在我有生之年，希望有机会见到她。记住，以你妈妈的脾气，你千万莫去问她。你自己在省城有空的时候，自己去找。

我总觉得你聪明，老祖宗说，智者口笨，愚者话多。你像你爸一样从小口吃，真的是应证了期期艾艾那个成语。你比你爸和你妈都聪明，你会找得到姐姐的，应该还会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外婆八十多岁了，教了一辈子的书，阅人无数，看人很准的。

杜饶答应一定找到姐姐，一定让外婆见到她的大外孙。心说至于事业有成什么的，就顺其自然吧。

说到这里，杜饶好奇，问妈妈后来是怎么嫁给了爸爸。

外婆说，不复杂，你妈妈遭受了人生最大的打击，喜欢的人走了，女儿又被夏家强行抢去了，总得过日子成家，就在你外公的主持下，找他们单位的人做媒，把一直没有成家的老司机招为女婿。

“他……他就是李……李诚实？”杜饶笑着问。

“对的，你个鬼丫头，好好孝顺你爸吧！他是难得的好人！”

“嗯。”杜饶在电话这头点头，准备挂掉时，突然又问：“我……我爸不是货车……”外婆还没等外孙女问完，先回答说：“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他是你外公单位客运公司的职工，开车出了事故，是你外公保了他，作自行离职处理。后来你爸就到深圳跑长途货运，专门开半挂。”

“我爸居……居然深……深圳……”

“对，他深圳混过。你是不是很佩服？”

“嗯，小……小的很……很佩服！”

“鬼丫头！睡觉吧，外婆要睡了。”说着就放下了话筒。

杜饶还举着手里的手机，愣愣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情复杂地对外婆说了句“遵命”，然后就慢慢反刍外婆叙述的故事，老妈的陈谷子风流事，心说这辈子我有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