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昉严点燃了一根香烟。翠花街的深夜寂静无声,素音踩缝纫机的声音终于停歇。他一直等到妻子房里的灯灭了,才起身去睡。
妻子有病的事不是秘密。当年下定决心求婚时他就想好了,无论将来要面对的是素音还是“阿珠”,他都会全心全意地接纳。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先后有了两个孩子,妻子一直没有犯病。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一家人的生活仅靠他每月微薄的薪水维持——要操心的事太多:大人孩子怎么能吃饱,每个月的亏空如何补上,朝夕相处的母亲去世给家人的打击,两个孩子的未来……说来惭愧,在这些实实在在的难题面前,素音比他更坚强,是这个家撑下来的支柱。
手里实在没钱了,素音就把当年留在龙头街的旧缝纫机运进城里,在家偷偷接活,靠给人缝补衣衫补贴家用。自此,家里白天晚上响着的缝纫机声就几乎没有断过。司素音曾经是城里最大成衣铺的总经理,如今却只能靠挑一条裤腿边一毛钱、缝一个围兜五毛钱、加工一件工作服一块二毛钱,来挣出一家人的花销,处处精打细算。
家人从未在素音脸上看到一丝失意或抱怨。苦难与折磨没有让她倒下,她平和坦然地面对每天的一餐一饭。全家人都在她的坚韧与平静里学会了在惊涛骇浪中沉静下来,以更开阔的心胸和更乐观的态度对待工作与生活。
而妻子体内的那个“阿珠”,再也没有出现过。
即便如此,杨昉严仍在整理历史古籍、埋头学习的间隙,写下了眼前这本笔记。扉页上写着:《北周记事与萨满文化元前考》。
“萨满教,巫觋宗教,始于史前时代。‘萨满’一词源于通古斯族语 saman,意为‘知者’,意指萨满教是一种获取知识的方式,是人类认识自然与世界的一种途径。萨满师通过改变意识状态接触神灵,进入另一重实在,从而获得神灵赐予的力量与知识。任务完成后,萨满师从萨满旅程返回原本的世界,以其所得的力量与知识代替神灵帮助人们,改变世界。萨满师又被信徒称为‘灵魂之父’。”
……
在见到“阿珠”之前,杨昉严是个彻底的唯物论者,完全不了解萨满文化,自然也不相信“灵魂附体”“转世轮回”“神灵仆人”……
直到他亲眼看见素音抑制不住地抽搐,头无力地垂下去,再抬起时,面前的她已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眼神凌厉,姿态邪魅,用陌生的口吻对他说:
“小羊!姐姐真是看错了你!你和那些说姐姐是疯子的人一样可恶!”
话音刚落,她便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
接着是那只黑猫!它从虚掩的窗户外爬进来,一点也不怕人,一步一步踏上窗前的书桌,在那堆精神病学、医学、药学的书籍前走过,傲慢地将书一本一本推下桌子。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人,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尖叫:
“小羊!”
杨昉严的耳鼓膜就是这样受损的。
素音的母亲来探病,心里又急又痛,放声大哭:
“老天爷!你们两个是咋了!好不生生的一个聋掉一个病倒!小羊你不要听那些人乱说,素音她不是疯子!……可怜她十七岁嫁进江家就没有见过她男人的面,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大宅子里头整整三年……哪个人不得胡思乱想?再加上那日江家被小日本飞机扔的炸弹炸着,整个宅子都被烧毁了!她是受了刺激才有一点点恍惚……不过后来好了!再也没有犯过病……”
杨昉严忙起身扶住情绪激动的司家妈妈。虽然听不清老人家在说什么,但他也猜得到。
“妈!您放心,姐姐以后我来照顾,我们一起孝敬您!”
司家妈妈泪如雨下。
“阿珠,她说她叫阿珠。”素音告诉他。
在素音的描述里,这个“阿珠”本是萨满教的圣女,不幸被皇帝腰斩,死后一直困在一副阴沉木棺材里,后来遇上素音,想和她做姐妹,就住进了她的心里。
“从前,那个阿珠就住在我这里,”素音指着自己的心口,“如今或许是她有了更好的去处吧?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果然,自那次在小羊面前“现身”之后,素音的“病”再也没有犯过。
她这病,来得蹊跷,还要从她幼时与晋宁江家定下的那门亲事说起。
晋宁江家鼎盛时期有百亩桑田,江家大院大门紧闭,几代人都守护着一个秘密。
那年,江潮在滇池边石寨村修建江家大院。打地基时,工匠们从地下起出一副棺材!刚一靠近便异香扑鼻,气味令人沉醉,人人称奇。
大家猜测棺木里肯定有宝贝。棺材外表虽有破损,厚重的棺盖却与棺体严丝合缝,推不开。几个人斧头、铁锤、撬棍一齐上阵,奈何那木头坚硬如铁。有见识的人一见大惊道:
“恭喜江老爷!此乃阴沉木,又称乌木、古沉木!是避邪、纳福、镇宅之宝,古语有云‘纵有黄金满箱,不如乌木一方’。江老爷洪福齐天,才得此宝啊!这阴沉木做棺椁再好不过!多少权贵之家也没有这等福气!”
江老爷命众人合力打开棺盖细看,却大失所望——棺底已破损,里面除了烂泥和四散奔逃的蛇虫鼠蚁,并无什么宝物。江潮却激动不已,命人在起出阴沉木棺的地方继续往下挖。工人问挖多深,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洞说:
“挖!你们只管挖!”
基坑挖得惊人地深,直挖到见水才停。江老爷不顾劝阻跳进泥水里四处摸索寻找,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后来,江潮前前后后换了几拨工匠,将基坑封水填土,建了个地库,又修了一条地道直通石寨山下的涵洞,连通滇池。
阴沉木棺一直存放在江家大院地下的涵洞中。江潮对此守口如瓶,直到几年后,关于江家地下起出阴沉木棺的传闻渐渐消散,他才决定回乡打造一张拔步床,将木棺包裹起来。为了避人耳目,他不惜专门建起一院房子,高价远聘剑川木匠打造“家坛”,实则是用金丝楠木嵌装阴沉木棺。工程耗工巨大,完成后外观已完全看不出里面包裹的棺木。
这拔步床果然神奇,通体生香,不招蚊虫。江老爷日日卧在这床上。弥留之际,将儿子江昉叫到床前交代:这拔步床可保佑江家子子孙孙财势昌隆,万不可有失……
大儿子江昉忠厚老实,对父亲言听计从。有了他的再三保证,江潮这才放心撒手而去。
江昉领受父亲遗命,将拔步床视为传家宝,一直静静地锁在江家南院的一间大屋里,直到传至第三代江伯方、江仲平手中,成了司素音的“婚床”。
“蛇修行五百年为蟒,蟒再修行五百年为蚺,蚺修行一千五百年成蛟,蛟化龙尚需修行千年,渡劫方能成龙。古往今来,世间修行之灵兽渡劫之时,天空雷电大作,遭九九八十一道惊雷劈而不死,方能渡劫……”
龙头街街头的瞎老头又在自言自语讲故事,周围却并没有人听。
一条青蛇蜷在瞎老头的背篓下乘凉,困得眯上了眼。
青蛇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唯一瞧得上眼的,就是司家这个“二囡”——素音。青蛇平日盘在屋檐上垂下头,望着她专心绣花描样,偶尔见她被针扎了手,自己也惊得吐信子。
一天,素音在院子里摘凤仙花时看见了青蛇,吓得叫道:
“有蛇!有蛇!”
她的小弟喜财冲过来看,回身找了根棍子把青蛇挑起来,猛地甩到地上。
青蛇被砸晕了,一时动弹不得。小弟抬脚就要跺,素音忙拦住:
“可怜的小东西,你莫踩它!”
两个人头挨头看着这条指头粗的蛇——背脊翠绿,腹部青白,两只眼眶金黄色,煞是好看!
青蛇回过神来,扭动身子要逃。小弟不让它走,拿棍子去戳,青蛇疼得蜷作一团。素音不忍看青蛇遭罪,说不如把它养起来。小弟忙说:
“好好好!你看着它!我去找个蔑萝!”
喜财走后,素音小心翼翼地用棍子挑起青蛇,走到院墙角把它放下,看着它从阴沟洞爬了出去。
素音近日整日忙于做自己的嫁妆,给父母做四季穿的鞋子,还要给长辈做衣衫,日日做到深夜。这一天她要盘纽袢,左搭右配都不称心,白日里琢磨发呆,夜里辗转反侧。天刚亮她就起身,配了碧绿、金铜两色丝线开始编。一双巧手上下翻飞,一会儿工夫就做出小小的十二对纽袢——是两条小小的蛇形盘扣,中间点缀两点猩红,配在黑色缎面大褂上,分外醒目别致。
年底,素音嫁入了江家。成亲那日新郎江仲平没有露面,婚后她一个人守着江家南院偌大的宅子和那张包裹着阴沉木的婚床,一天到晚静悄悄的。
每天的时光漫长,她只能靠做针线打发时间。一天,她忽然看见院子里那口枯井里爬出一条青蛇,盘踞在井边。见到它,仿佛见到老朋友一般也不逃避。素音背着人把蛇养了起来。青蛇成了她在这个孤寂宅院里的唯一伙伴。
寂静的庭院里,素音竟与青蛇交谈起来。
“青蛇你看这花样颜色鲜不鲜?”
“嘶嘶!”
“烟紫配青花,墨蓝配红霞,青蛇你觉得哪个好?”
“嘶嘶!”
“嗯!选得好!”
“嘶嘶嘶嘶!”
一觉醒来,只见青蛇在床头游走,枕边多了一个锦囊。素音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香囊所用的锦缎一看就非凡品,在此之前,她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高雅脱俗的配色。
“青蛇!我竟不知银色、灰色与寻常艳色相配居然如此好看!”
再细瞧,那织锦上的图样说不出的奇妙,在光线下浮凸变化,恰似活了一般。锦囊拿在手里有分量,内有夹层,里面似是包裹着神秘的香料,散发着异香,闻之令人兴奋愉悦。说来也奇,只要锦囊在,炎炎夏日也蚊虫不生。素音爱不释手,把锦囊贴身收藏,时常拿出来看,反复琢磨。这奇妙的织锦不可得,她就把图样照着描出来,用绒线绣在了端午节要用的“驱五毒”香包上,又应景又别致。
江伯方见香包图样怪异,心道:乡野农村哪来这样的纹样?问她从何处得来,素音心下慌张,怎敢说是青蛇送的,只说幼时在娘家见过。江伯方听了,满面狐疑。
江家自栽桑养蚕、织锦缎起家,什么样的锦缎花样没见过?这香包上的图样不龙不蛇,不由得让江伯方想起幼时祖父的拔步床上也有个图样怪异的织锦香囊,自己爬上床想抓来玩,被祖父抢过去藏在了身后……
江伯方听说素音最近夜里睡得不稳,看她憔悴消瘦,便让她今后不用每日早起过来请安了。
素音确实睡得不安稳。在那空寂的屋子里身心俱冷,阴沉沉的大床令她夜夜辗转反侧。最近她常做同一个噩梦:
有女孩在外面哭泣,起身出门看见女孩背对自己趴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脸。正想上前安慰,赫然发现她的下半身竟是蛇身!
女孩便是“阿珠”!
女孩说,萨满无处不在,无论是星辰大海还是草木沙尘,无不是萨满的安排与馈赠。她是自愿将灵魂献祭萨满的圣女,承载着萨满的意志,学习并认识这个世界运转的知识,向世间的人传达萨满的意志,看顾和帮助他们。
………
“别说了!别说了!”素音捂着耳朵叫起来。
“姐姐,你不想知道我们的故事吗?”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不!我不想知道!”
素音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在那里!就在那拔步床的顶上!她搬来梯子爬了上去,拨开重重帷幔,只见六角藻井被一块雕花木板封住了。她猛地推开木板,有东西掉了下来——是几个香囊!和当年青蛇送给她的香囊类似,但织锦远不如那一个璀璨精致,也没有香味。
“是这个,一定是这个!”
素音捧着香囊跑到后院,连同当年青蛇送给她的那一只,一股脑地扔下了那口井!
不得了!素音发现,那个“阿珠”如今就在自己身体里!
镜子里、水缸里、琉璃窗户上、明晃晃的洋铁皮上,以及一切能看到影子的地方,都瞧得见她!
素音不想理这个“阿珠”,白天避开一切可以照到影子的物件,晚上睡觉用被子蒙住头,不看、不听、不想。
可是,“阿珠”还是纠缠着她。
司家妈妈和小弟喜财来看素音,只见她嘴里发出嘶吼,面孔扭曲,脖子上青筋暴露,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
喜财立时就要把姐姐接回家。司家妈妈急得哭起来,说回来总得要有个名目才行……
司家人闹上门来。江伯方无奈,当着宗亲族人的面,代自家兄弟江仲平与司素音办了和离,目送司家人将她接走。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都说素音是因为疯了才被江家“休了”,司家妈妈后悔不该让女儿回来,为她日后的出路担心。
忽有一日,江伯方找上门来,说和仲平私奔的那个女人被绑回来了!还带回了他们俩生的孩子……他断不会留那个“戏子”在江家,想将孩子交由素音抚养,专程来接素音回去……
素音拗不过母亲,和江伯方一起回到了江家。青蛇悄无声息地从阴沉木大床上爬下来,素音一见青蛇就哭了起来……
江伯方将一个婴儿交给她。
素音无措地望着着拔步床上那个啼哭不止的孩子,青蛇爬上床来,在她和婴儿身边环游,神奇的是,那婴儿似乎被它施了法术,渐渐止住哭声,沉沉睡去。
素音松了一口气,她必须去见一见被捆在后院的“那个女人”,于是掩上门出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素音回到屋里,惊恐地发现青蛇在大床上紧紧裹住婴儿的头,一双眼睛血红,上半身立起,口里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与往常温顺的模样大相径庭。她吓得躲在一旁,不敢靠近。
过了一会儿,青蛇的头垂了下去,慢慢游下了床。素音战战兢兢地靠近察看,发现婴儿面孔紫涨,被青蛇在眉心咬的洞尚在淌血。她颤抖着用手探了探——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那一夜,素音的内心和外面的世界一起崩塌了,到处是爆炸声、呼救声,火光冲天……
一九四〇年的这个夜晚,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昆明,晋宁江家大院几乎被炮弹夷为平地。江伯方眼睁睁看着传家的阴沉木拔步床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急得呼天抢地,捶胸顿足。赫赫有名的晋宁江家大院,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