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专是不是大学?邹小丽开始变得不在乎。
对她来说,能离开小镇,摆脱长久的压抑与强势管束,远离那些伤人的苛责与轻视,就是重生。她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对着宿舍那面旧镜子,一件一件换衣服,一遍一遍拨头发,盯着镜里的自己,看自己一点点变亮眼、变顺眼、变不那么“土气”。
她不想专升本,不想努力,不想迎合旁人嘴里的“未来要争气”,只想做一个漂亮的、被人注视的、能安稳自在活着的女孩,不用再活在压抑与否定之下。
这份念头,让紧绷多年的她终于感到安心,感到踏实,也让她第一次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兴致。
“哎!你们说,我们宿舍聚个餐吧!”上铺室友突然把手机一扔,坐直身子大声提议,“住这么久了,天天一起上课,还没一起正经吃过饭呢!”
这话一出,宿舍瞬间炸开。
“可以啊!早就想聚了!”
“去哪吃啊?学校门口那家小炒店好像挺便宜。”
“别太贵就行!”邹小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聚餐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一大桌子人围着吃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盯你的吃相、盯你的坐姿、盯你夹菜的快慢、盯你说话的语气、盯你一举一动……像小镇家里那张永远让人窒息的圆桌。挑剔、指责、评判、怜悯……她光是想一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本能往床角缩了缩,声音又轻又慌:“我不去……我不饿。”
“哎呀来嘛!”室友立刻劝,“第一次集体活动,你可别掉队啊!”
“就是啊,小丽,你平时都不怎么跟我们一起,这次一起来玩!”
邹小丽死死攥着被角,心脏越跳越紧,胸口闷得发疼。
她怕餐桌,怕热闹,怕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
那些目光会瞬间把她拽回小时候,舅妈的苛责、舅舅的呵斥、父亲的冷漠、一桌子亲戚的打量、所有人不加掩饰的可怜。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夹菜快了,被说“饿死鬼投胎”;怕嚼东西出声,被说“没教养”;怕坐得不够端正,被说“没妈教”;怕任何一点小错,就换来一顿骂、一顿数落、一顿羞辱。
她声音发颤,几乎哀求:“我不想去……我怕我又做错事,又被骂,又被指责……”
宿舍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室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她们听不懂,她怕的不是聚餐,是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就在邹小丽快要被窒息感淹没、快要崩溃哭出来时,李红梅一句话,直接让她愣在原地。
“我带我男朋友来。”
宿舍瞬间炸了。
“哇!!!”
“真的假的?!你终于肯把人带出来了?!”
“藏这么久!快说!帅不帅!”
邹小丽猛地抬头,眼睛都直了。
男朋友。
那是一个她只敢在幻想里、在短视频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偷偷触碰的词,那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小丽你必须来!”李红梅直接看向她,眼神十分真诚,“你不来,我一个人尴尬,有你在我才安心。”
邹小丽看着红梅的眼睛,心底那股执拗突然“轰”一下冒头——去就去!谁怕谁!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默默受委屈的邹小丽了!我已经逃出来了!我凭什么不能去?!
“好。”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去。”
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那家小炒店,不大,不高级,却干净热闹。
邹小丽破天荒地认真打扮了一番。她不会化妆,也没有化妆品,可她翻遍了自己所有衣服,却只有那件新买的波点开衫穿得出去。那件最显腰身、最显气色的波点开衫!
她对着镜子捋顺头发,扯平衣角,一遍一遍照,一遍一遍确认自己“不算难看”。她想被看,想被夸,想被异性注意。
十八年,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异性一点点温柔。她像一块干涸到裂开的土地,迫切地渴望雨露的滋润。
傍晚,六人挤在一张小桌旁,热热闹闹点菜。
红梅去校门口接男朋友。一桌子女生全都在八卦、起哄、猜测。邹小丽坐在最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僵硬,眼神一直紧绷。
来了,红梅牵着一个男生走进来。高高瘦瘦,干干净净,气质腼腆,眼神木讷,一看就很老实。一进门,被一屋子女生盯着,他瞬间脸红,手足无措,只小声憋出一句:“大……大家好。”
全桌哄堂大笑。
红梅又气又笑,赶紧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好啦别笑他了,他脸皮薄!”
邹小丽的目光,却像被粘住一样,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她看着他给红梅夹菜,动作笨拙却细心。
她看着他给红梅擦嘴角,眼神温柔。
她看着他们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指尖轻轻碰一下,又飞快松开。
她看着他们对视一眼,眼里藏不住的甜,藏不住的安稳。
一股强烈的躁动,猛地从心底炸开。又酸,又麻,又痒,又疼,满是不甘与羡慕。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拥有?为什么她可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为什么她可以被护着、被疼着、被好好对待?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有人这样对我……”
邹小丽在心里反复默念。
她越想越恍惚,眼神都开始发直,耳边的喧闹全都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一对亲密的身影。
红梅忽然笑着把她拉起来,对着男朋友大大方方介绍:“这是邹小丽,我最好的朋友,天天跟我黏在一起!是不是超漂亮?”
男生一愣,明显没反应过来,木讷地点头,声音老实又真诚:
“是……是很好看。”
就是这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夸奖,像一束光,狠狠照进邹小丽的心脏。
她浑身猛地发烫,脸颊“轰”一下爆红,从耳朵红到脖子。手脚瞬间僵硬,不知道往哪里放,呼吸都乱了。
第一次,第一次有男生这样夸她,第一次有人说她好看。
不是亲戚那种带着怜悯的客套,不是女生之间的安慰,是一个男生,真诚、直白、不加修饰的认可。
“原来。”
“原来我不是土妞。”
“原来我不是废物。”
“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东西。”
她在心里呐喊着,牢牢记住这种被认可的感觉。
她慌乱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腼腆的男生,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笨拙地挤出一句:“你……你也很好。”声音都在发抖。
红梅在旁边笑得不行:“哈哈哈哈你俩别客气啦!以后都是朋友!”
那一晚,所有人都在聊天、八卦、开玩笑,气氛闹哄哄的。
只有邹小丽,全程魂不守舍,心神游离。别人笑,她跟着扯嘴角;别人说话,她假装在听;可她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在思索。
“我要谈恋爱,我要找一个人,我要把我所有的缺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所有没人懂的情绪,都讲给她听,我要被爱,我要被抱紧,我要再也不用受委屈,我要再也不用怕。”
回到宿舍,室友们很快睡熟,宿舍一片安静。
邹小丽躺在床上,睁着眼到深夜,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海里反复出现高三那年的课桌。
木头桌面,被人刻得乱七八糟,一道一道,深的浅的,乱的麻的。
像她的心一样。
她就像一块被遗忘的陈旧木板,就算后来铺上最漂亮、最干净的桌布,底下,依旧是伤痕累累。越是伤痕累累,她越渴望被爱;越渴望被爱,越想用外表的光鲜,死死掩盖骨子里的破碎。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被夸奖时发烫的温度。黑暗里,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带着一股执拗到底的坚定:
“我要谈恋爱。”
“我要找一个人。”
“我要把我这十八年,所有没人疼的、没人爱的、没人护着的,全都补回来。”
窗外月光冷清,宿舍安静无声。邹小丽闭上眼,心底那团渴望被爱的火,越烧越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墙角发抖的小女孩。
她要漂亮,要亮眼,要被爱。哪怕用最倔、最不管不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