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创业

第一节动了心思

2006年初,牛标和巧音结婚半年多了。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稳当。牛标跑业务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巧音在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八九百,两个人加起来,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一些。巧音会过日子,买菜挑便宜的,买衣服等换季打折,连洗衣粉都买大袋的,说划算。牛标的工资卡交给她,她每月存一笔定期,从不间断。

牛标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跑业务跑了三年了,客户资源有了,行业门道摸清了,手里也攒了一点钱。不多,四五万块,但够起步。他开始想:总不能跑一辈子业务。跑业务是给别人打工,做得再好,老板吃肉,他喝汤。他见过太多跑业务的,跑了一辈子还是跑业务。他不想那样。

他想自己开厂。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白天跑客户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吃饭的时候都在想。巧音看出来了,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事”,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巧音靠着床头,牛标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想自己开厂。”牛标说。

巧音没说话。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毛绒面料这块,我熟。客户有几家固定的,人家也信得过我。设备买二手的,厂房租偏一点的,几万块钱能启动。”牛标把烟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算,“我算过了,只要头三个月能稳住,后面就能转起来。一个月做两三万块钱的活,就能保本。做五万以上,就有的赚。”

巧音听完,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有多少把握?”

“七八成。”

“亏了怎么办?”

“亏了再挣。”牛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我现在跑业务,一个月两三千,饿不死。开厂就算亏了,我还能回来跑业务。最多就是白干几年,又不会少块肉。到时候再想办法,总不至于没饭吃。”

巧音想了想,没再问了。

“那就干。”她说。

牛标看着她,愣了一下。他以为她要考虑几天,至少要想一想,问问她妈的意见,或者找她大姐商量商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怕?”牛标问。

“怕什么?”巧音说,“你不是说了嘛,亏了再挣。我相信你。”

牛标心里热了一下。他没说话,伸出手,握了握巧音的手。巧音的手还是那样,不大,但握起来很实在。她翻过手来,也握住了他的。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的虫鸣声。牛标觉得这一刻很重要,比签任何合同都重要。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是一个人在往前冲了。

第二节找厂房

决定开厂之后,牛标开始在江州周边找合适的厂房。

他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只要有厂房出租的地方,他都去看了。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处厂房的位置、面积、租金、优缺点。有时候一天跑七八个地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

找了一个多月,看了十几处地方,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贵就是太偏。有的厂房倒是便宜,但位置太偏,货车进不去,大路到厂房门口有一段土路,下雨天全是泥。有的厂房位置好,但租金贵得离谱,一个月要三千多,他根本租不起。还有的厂房里面漏雨,墙皮都掉了,屋顶的铁皮锈迹斑斑,用手一摁就是一个坑,机器放进去几天就得生锈。

牛标有点泄气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自行车链条掉了,推着走了半小时才到家。巧音在出租屋里等他,菜凉了又热了一遍。他坐在床边,不说话,闷头吃饭。巧音问他找得怎么样了,他说“再看看”。巧音没催他,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又过了几天,他以前跑业务时认识的一个同行告诉他,城东开发区有一处厂房要出租。以前是个小服装厂,老板不干了,设备搬走了,房子空着。牛标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看。

地方在开发区边上的一条巷子里,从大路拐进去,走不到两百米就到了。巷子不宽,但能走货车。厂房是钢结构的,一层,三百多平方米,层高够高,采光还行。屋顶是铁皮的,牛标专门爬上去看了,没有锈穿的地方。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坑洼,但不影响。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停辆车、装个货都方便。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比别的地方便宜好几百。

牛标在厂房里转了好几圈,看了看屋顶,不漏;看了看墙面,没裂缝;看了看电路,能用。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多平,摆两台经编机、一台起毛机、一台烫光机,绰绰有余。还能隔出一小间当办公室,再隔出一小间放料。

他觉得行。

周末,他把巧音带来了。巧音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面,看了看屋顶,看了看墙角。

“地方还行,就是有点脏。”巧音说。地上到处是灰,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窗户的玻璃上落满了灰,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墙角堆着以前厂里留下的废料,几个破纸箱、一堆烂布头。

“脏了扫扫就行。”牛标说。

巧音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纸笔记了些什么。牛标后来才知道,她记的是需要打扫的地方、需要买的东西、需要修的东西。她比他细心得多。

牛标跟房东谈了两次,把房租讲到一千三一个月,签了一年合同。押金付了一个月房租。拿到钥匙那天,牛标在厂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门上挂着的那个旧门牌,脑子里想着这里以后会是他的厂。

第三节买设备

开毛绒面料厂,核心设备是经编机、起毛机、烫光机。

新设备太贵。一台新经编机要十几万,他一共就几万块钱,根本买不起。只能买二手的。牛标找了之前跑业务时认识的一个老同行,姓陈,在常州做二手机器生意。老陈在电话里说“你过来看看吧,有几台成色不错的”。

牛标请了两天假,坐大巴去常州。老陈带他去了旧货市场,那里堆满了旧机器,有经编机、起毛机、烫光机、定型机,什么都有。有的机器锈迹斑斑,上面的油漆都起泡了。有的机器缺胳膊少腿,控制箱的盖子都没了。有的机器上面还贴着法院的封条,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牛标在旧货市场转了一整天,看了十几台经编机。他之前在厂里干过,知道哪些机器能用、哪些不能用。太老的不要,毛病太多的不要,配件不好找的也不要。他蹲在机器旁边,一台一台地试,听声音,看针床,摸布面。

最后挑了一台成色还不错的。机器是进口的,跟他在兴达厂里开过的那台差不多型号,油漆掉了不少,但关键部件都是好的。老陈说这台机器以前是一个小厂的,厂倒闭了,机器一直放着没用,放了一年多了。牛标试了试,能转,声音还算正常。

起毛机、烫光机也在老陈那里买的。起毛机是旧货,铸铁的机身,重得很。烫光机稍微新一点,据说原厂用了不到三年。三台机器加起来,花了两万多。

设备运回来那天,牛标提前找了几个工友帮忙。货车停在厂房门口,几个人用撬杠、钢管把机器从车上卸下来。一台经编机好几吨重,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钢管在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一点一点地挪进厂房里,挪了好几个小时才摆好位置。

牛标站在厂房里,看着这几台大家伙。经编机立在最里面,起毛机和烫光机靠墙摆着。机器灰扑扑的,油漆掉了不少,有的地方还生锈了。他拿抹布擦了擦经编机上的灰,露出底下的铭牌,还是看不懂的德文。

他蹲下来,看了看机台底下的油路,又站起来,摸了摸针床。机器是死的,但在他眼里,它们马上就要活了。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几台旧机器,花了他大半积蓄。它们能不能干活,能不能帮他挣到钱,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开厂的第一步。不管怎样,跨出去了。

第四节注册公司

设备到位后,牛标开始跑注册手续。

以前他觉得当老板风光,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大班台后面签字。真干起来才知道,光是那些表格就够人头疼的。他先去工商局核名,填了一堆表,等了三天,通知他说“宏达”能用。公司名字是巧音想的,说听着大气。牛标说行。

然后是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组织机构代码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交。有时候缺一个章,就要再跑一趟。有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不在,就要等半天。牛标的腿都快跑断了,鞋底磨薄了一层。

幸好有向法帮忙。向法是他跑业务时认识的,苏北老乡,在江州做律师。向法帮他看了合同,帮他理了注册流程,还帮他介绍了一个做会计的,姓吴,四十多岁,专门帮小企业做账。牛标说要给向法钱,向法说“不用,等以后挣了大钱再给”。

巧音也没闲着。下班后,她帮着牛标整理材料、对账、做表格。两个人在出租屋的桌子上铺了一堆文件,一人一支笔,对着填。工商局的表、税务局的表、银行的表,每张都要填好几页。有时候弄到半夜,巧音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牛标让她去床上睡,她说“弄完了一起睡”。

公司注册下来那天,牛标把营业执照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办公室是厂房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不到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营业执照和几张报价单。墙是石膏板隔的,不太隔音,车间里机器一响,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张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注册资本”那一栏写着“五十万元”——实际是认缴的,他哪有五十万。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是老板了。

巧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执照。

“牛老板。”巧音叫了一声。

牛标转过头看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别叫老板,别扭。”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巧音没叫名字,又叫了一声“牛老板”。牛标笑了,伸手去捏她的脸,她躲开了,笑着跑出了办公室。

第五节开工

2006年夏天,厂子正式开工。

头一批订单是牛标以前的老客户给的。客户姓林,在城西开玩具厂,跟牛标合作两年多了。林老板听说牛标自己开厂了,在电话里说“行啊兄弟,那我第一批单就给你了,好好干,以后还有”。订单量不大,只够做半个月的,但牛标已经很满足了。

开机那天,牛标起了个大早。他到厂房的时候天还没亮,开门,开灯,检查了一遍机器。经编机、起毛机、烫光机,挨个试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又检查了一遍电路,看了看电表,确认电压稳定。

第一批料是头天晚上到的。他把纱线上机,调好张力,开机。经编机咔咔咔地响起来,纱线在机器上穿梭,针床上下跳动,坯布从针床下面一点一点地卷出来。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坯布从针床下面出来,心里踏实了。

牛标既是老板又是工人。白天跑业务、盯生产,晚上对账、算成本。业务要自己跑,客户要自己维护,机器要自己修,货要自己送。能省一个人的工钱就省一个人。有时候机器出了小毛病,他自己趴在地上修,弄得一身油。

巧音下班后也来帮忙。她在服装厂做质检,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从她的厂到牛标的厂,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她来了以后,帮着打包、贴单、记账。打包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把布卷用塑料膜裹好,用胶带缠紧,一卷一卷码整齐。手被胶带割了好几次口子,她贴个创可贴继续干。

有时候订单急,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先把活干完。牛标让她先吃饭,她说“干完再吃”。干完了,两个人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人一碗泡面,就着咸菜吃。厂房门口的灯不太亮,昏黄昏黄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两个人经常忙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出租屋。回去的路上,牛标骑着自行车,巧音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牛标有时候累得不想说话。一整天站着,腿酸,腰疼,嗓子干。巧音也不烦他,回到出租屋,把饭热好端过来。有时候是剩菜,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就是一碗泡面,加一个鸡蛋。

牛标吃着饭,看着巧音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收拾桌子、叠被子、给绿萝浇水。绿萝长了好大一盆了,叶子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她蹲在窗台边,用杯子一点一点地浇水,浇得很慢,很仔细。

牛标把饭咽下去,觉得日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以前是给别人打工,干得好干不好,都是别人的。机器转得快,老板赚钱;机器转得慢,老板亏钱。跟他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每一份辛苦都是为了自己。

不,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们两个人。

他放下碗,叫了一声“巧音”。

巧音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浇水的水杯。

“怎么了?”

“没事。”牛标说,“就叫你一声。”

巧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浇花。

牛标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累是累,但日子有奔头。他要把这个厂干起来,不能让她跟着他一直过这种日子。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新长出来的嫩叶卷着,像一个小小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