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单

第一节来单了

2006年秋天,厂子开起来三个月后,牛标接到了第一笔像样的订单。

说“像样”,是因为之前的订单都是小打小闹。这里做几百米,那里做几百米,够开机,但不够吃饭。牛标每天都在打电话、跑客户、送样布,嘴皮子磨破了,鞋底磨薄了,效果不大。有时候约好了去拜访,到了人家厂门口,前台说“老板不在”,连门都进不去。有时候样布送过去了,人家说“等消息”,等了一个星期,打电话过去问,说“再考虑考虑”。最离谱的一次,一个客户让他送了三次样布,每次都说“很好”,最后却没下订单,牛标连原因都不知道。

牛标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营业执照发呆。他想,开厂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人家那些老板,哪个不是干了十年八年才起来的?他才干了几年,就敢自己开厂?

巧音看出来他有心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巧音没追问,但每天下班后都来厂里帮忙,来了也不多说话,该打包打包,该记账记账。牛标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动摇就压下去了。

那天下午,牛标正在车间里清理废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提了起来——是城南的陈老板,以前跑业务时认识的老客户。陈老板在城南开玩具厂,规模不小,一年用的面料少说也要上百万。以前牛标跑业务的时候,跟陈老板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陈老板对他印象不错,说他“人实在”。

“牛标,是我,老陈。”电话那头声音洪亮。

“陈总好。”牛标赶紧关了机器,走到外面接电话。外面风大,他捂着手机,怕听不清。

“你那厂开得怎么样了?”

“还行,机器都转着呢。”

“我这边有批单子,做毛绒熊的,你看看能不能接。”陈老板说了个数量,大约二十吨成品面料。

牛标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吨成品面料,做出来的货大概要装一个大货柜。这是他开厂以来接到的最大一笔订单。他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二十吨,自己织坯布,然后发去染厂加工染色。

“能接能接,谢谢陈总!”牛标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都有点抖了。

“别谢了,你以前跑业务的时候人靠谱,我才找你的。你好好做,质量把关严一点。这批货是要出口的,出了问题人家退货,我可找你。”

“一定一定,陈总放心。”

挂了电话,牛标站在车间外面,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厂子开了三个月,每天都在烧钱——房租、电费、人工,样样都要钱。他每天晚上算账,算完就睡不着,怕撑不下去。现在好了,总算有一笔像样的订单了。他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好。

他跑进车间,巧音正在打包。她下班后过来帮忙,已经成了习惯,不用他说,到点就来。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塑料膜,正往布卷上裹,动作很熟练了,比刚开始的时候快多了。

“巧音!”牛标喊了一声。

巧音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塑料膜。

“来订单了!”牛标声音很大,隔着机器的轰鸣都听得清清楚楚,“陈老板那儿的,二十吨成品面料,够咱们干大半个月!得装一个大货柜!”

巧音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看着他,看了两三秒。她的脸上没有特别兴奋的表情,但眼睛里亮了一下。

“好好干,别搞砸了。”巧音说。语气不激动,不兴奋,平平淡淡的。但牛标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事,面上不露。高兴也不说高兴,难过也不说难过。但他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她把塑料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坯布我们自己织,染呢?”巧音问。

“发染厂。”

“那得提前联系好,染厂最近忙,别排不上。”

牛标点了点头,“明天就去联系。”

第二节进料

接下订单后,牛标开始组织生产。坯布自己用经编机织,织好了再发到染厂去染色。染厂只收加工费,牛标不用操心染料的事。

纱线是最大的成本。二十吨成品面料,需要的坯布量更大,纱线用量也大。牛标打电话问了原料市场上好几家,比了五六家的价格和质量,最后选定了一家。那家的纱线质量稳定,价格比别家贵一点,但牛标不敢图便宜。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陈老板以后就不会找他了。

为了省成本,他没让供应商送货。送货要加运费,一吨纱线成本上万,一车纱线运费要多花好几百。他跟朋友借了一辆小货车,自己去拉。朋友姓张,也是苏北老乡,在江州做小生意,买了一辆旧货车拉货。牛标打电话给他,他说“钥匙你来拿”。小货车是那种快报废的车,车身锈迹斑斑,方向盘歪的,档位也不好挂,有时候挂不进去,要用拳头敲一下才行。

原料市场在另外的城市,离他的厂四十分钟车程。他一大早开过去,到了市场,跟老板谈好价钱,然后一包一包地往车上搬。纱线一包几十斤,他一口气搬了几十包。搬完腰都直不起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指节磨红了,有几处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甩了甩手,继续搬。

纱线拉回来往仓库里码,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好。巧音拿本子记账,品名、规格、数量、批次,写得清清楚楚。她写字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写完还核对一遍。

“纱线进了二十墩,一墩一吨。”巧音把本子递给牛标,“你确认一下。”

牛标看了一眼,“没错。后面还有,这批单子纱线总用量大,得分几批进。”

巧音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号,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她的账本记得很仔细,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连买螺丝的几块钱都记在上面。

晚上回到出租屋,牛标躺在床上,把订单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坯布自己织,织好了发染厂。染厂那边得提前约好,最近染厂生意好,排期紧,去晚了要等。想着想着,脑子里冒出很多问题——纱线的批次稳不稳定?机器能不能撑得住?染厂那边能不能按时交货?

巧音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

牛标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第三节开机

坯布生产开始了。

牛标之前虽然在厂里干过,知道经编机怎么开,但那是给别人干,出了事有人兜着。现在是为自己干,出一批废品,亏的是自己的钱。陈老板的货要求高,他怕做不好。万一做出来克重不对、手感不好,人家不收,这批货就砸手里了。

凌晨四点多他就醒了,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订单的事。巧音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他说“还早你睡”。他没再翻,就躺着,看着天花板。

五点,他干脆起来了。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骑着自行车往厂里去,路上没人,只有路灯亮着。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到厂里的时候不到六点,天刚蒙蒙亮。开门,开灯,先检查了一遍机器。经编机上油的部位都看了一遍,电路也检查了,确认没问题。他又检查了起毛机和烫光机,确认都正常。

他把纱线从仓库搬到车间,一卷一卷上架。纱架上的每一根纱都要穿对位置,穿错一根,整匹布就废了。牛标以前在厂里干过挡车工,这些活他熟,但还是做得慢,怕出错。手指捏着纱头,一根一根地穿,额头上冒出了汗。

调张力是最关键的一步。张力大了纱线容易断,断了就要停机接纱,耽误时间;小了布面松垮垮的,克重就不够。牛标调了好几次,每次都用手指捏一下纱线,感觉松紧。

调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开机。按下启动按钮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经编机咔咔咔地响起来,纱线在机器上穿梭,针床上下跳动,坯布从针床下面一点一点地卷出来。

牛标蹲在机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布面。每一寸布出来,他都要看看有没有横条、有没有断纱、有没有油污。他用手摸布面,感受坯布的密度和厚度。手摸了一遍不放心,又摸了一遍。有时候觉得手感不对,就停下来检查一下,确认没问题再继续。

头几天还算顺利。机器跑得稳,没有断纱,没有停机。牛标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巧音从服装厂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把织好的坯布一卷一卷收好,在每卷布的标签上写清长度、幅宽、批次。

第四节发染厂

坯布织了一部分后,牛标联系了染厂。

染厂在江州化工园区,离他的厂四十分钟车程。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悠悠的,在江州做印染做了十几年。牛标以前跑业务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不算太熟,但认识。

牛标开车过去,带了样布。周老板接过样布,摸了摸,看了看颜色。

“这颜色是米白,好做。就是克重要控制好,染完了会缩一点。”周老板把样布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要?”

“二十天以后。坯布分几批送,第一批这两天就过来。”

周老板想了想,“二十天,排得开。你坯布过来,我这边安排生产。加工费一公斤四块钱。”

牛标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吨成品面料,对应大约二十二吨坯布,加工费近九万块。染料不用他操心,染厂自己采购。他把账记在心里,没说什么。

“那麻烦周总了。”

“麻烦什么,生意嘛。”周老板笑了笑,“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染厂这边只能保证染色质量,坯布本身的问题我不管。坯布有油污、有横条,染出来还是看得见。”

“坯布我盯着,不会出问题。”

从染厂出来,牛标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化工园区空气不好,到处是一股化学品的味道,闻久了头晕。他想着接下来的安排——坯布继续织,织一批送一批,染厂那边加工,加工完了送回来,再起毛、烫光、打包。一环扣一环,哪一环出问题都麻烦。

第一批坯布凑够了一车的量,牛标找了辆货车,拉到染厂。货车是临时在货运市场找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帮他一起装车。布卷一卷一卷码好,用绳索固定,盖上篷布。

到了染厂,周老板让人卸货,在入库单上签了字。牛标把单子收好,开车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牛标一边织坯布,一边往染厂送货。坯布织出来一批,送一批。送了好几批,染厂那边开始出成品了。

第五节交货与亏损

成品面料从染厂拉回来,牛标又忙了几天——起毛、烫光、打包。起毛机把布面的绒毛立起来,烫光机把绒毛烫平整。两道工序做完,面料的手感才出来,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小动物的皮毛。

最后一批货从染厂拉回来那天,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货车停到厂门口,牛标和巧音两个人一卷一卷地卸车。货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布卷摞了好几层。二十吨的面料,可不是小数目。两个人卸了两个多小时,卸完浑身是汗,衣服能拧出水来。

最后打包,巧音蹲在地上,用塑料膜把布卷一卷一卷裹好,胶带缠紧。她的手被胶带割了好几道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干。牛标让她歇一会儿,她说“干完再歇”。

第二天一早,牛标找了一辆大货车,把成品面料装车。大货车的货厢能装一个大货柜的货。布卷一卷一卷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装了大半个货厢,满满当当一大车。

开到陈老板厂里,陈老板让工人卸货,拿到验布机上验。牛标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验布机慢慢地走,布面一寸一寸地过。陈老板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布面。

验完一卷,又验一卷。几十卷布,一卷一卷地过。陈老板揪了揪绒毛,又摸了摸布面,没说话,没表情。

最后一卷验完了。

“还行。”陈老板说,“这批货合格。”

牛标绷着的身体松了一下。

“克重稍微轻了一点,差了十克。下次注意。”陈老板说。

牛标连连点头,说“下次一定注意”。

陈老板在收货单上签了字,把单子递给牛标。“货我先收了,款月底结。没问题吧?”

“没问题。”

回到厂里,牛标把账算了一遍。纱线成本一吨上万,二十吨坯布对应的纱线成本就要二十多万。加上电费、房租、人工、染厂加工费近九万、运费,一笔一笔加起来。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一项一项地加。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巧音走进来,“算完了?”

牛标没说话,把账本递给她。

巧音接过去,看了看。支出加起来数目不小,收入是按陈老板给的单价算的,二十吨成品的货款。最后一行的总数,她用眼睛跟了一遍。

利润那一行,写着“-一千二”。

这一单,亏了一千二百块。

巧音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账本,看着他。

“第一单,亏了正常。以后会好的。”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以前你在厂里干的时候,头三个月学徒,一分钱没有。现在至少是自己的厂,自己说了算。亏了不怕,找到原因,下一单赚回来。”

牛标看着巧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请客吃饭的时候称兄道弟,转脸就不认人。真正出事的时候,能站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吃饭了。”巧音说。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青椒炒肉丝,有点凉了,但还能吃。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双,坐在桌子对面。

灯不太亮,照着她的脸。她把饭盒里的菜拨了一半到他碗里,低着头吃,吃得很慢。牛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觉得这顿饭比什么都香。

他想着,这一单亏了一千二百块,不亏。他学到了东西——克重要控制好,坯布的张力要调准,染厂的工期要提前排。下一单,他会做得更好。他知道怎么调张力了,知道用什么纱线了,知道陈老板的要求了。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窗外天早就黑了,厂房外面的路灯亮着。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很长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