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站稳

第一节回头客

第一单亏了一千二百块,但质量没出问题。

陈老板是个讲信用的人。第一批货交完之后没过多久,他又打来了电话。牛标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不是紧张,是期待。

“牛标,上次那批货客人收到了,反馈还行。我再下一批,量比上次大,你接不接?”陈老板在电话那头说。

“接,接!”牛标连说了两个“接”字。

第二批订单的量比第一批多了百分之三十。牛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心里有底了。纱线还是那家,染厂还是周老板那边,加工费没变。这一次他特别注意克重的问题,织坯布的时候张力调得比上次紧了一点,坯布密实了,染完缩水之后克重刚好达标。

第二批货交完,账算下来,不亏了,赚了两千多块。

钱不多,但牛标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不是赚了钱高兴,是“能赚钱了”这件事让他高兴。亏钱的时候心里没底,怕这条路走不通。赚钱了,说明路是对的,坚持下去就行。他把这两千多块钱单独放起来,没算在厂里的流水里。巧音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这是赚的第一笔钱,留着纪念”。巧音没说什么,找了个信封帮他装好,在信封上写了日期和金额。

陈老板后来又下了第三批、第四批。量一次比一次大,货款一次比一次准时。牛标每次送货都亲自去,在陈老板的验布机旁边站着,等着那句“还行”。每次都等到了。有一次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牛标,你这个人实在,货也实在。以后有单子我第一个找你。”牛标听了这话,比赚了钱还高兴。

消息传开了。陈老板的玩具厂在城南有点名气,他用了牛标的面料,其他做玩具的老板也就跟着来问。有两个小客户找上门来,量不大,但胜在稳定。牛标给他们打了样,客户看了说行,各下了一小批单。量小归小,蚊子腿也是肉。

更让牛标高兴的是,有一个姓张的老板也找上了门。张老板的厂在城北,规模比陈老板小一些,但用量稳定。他要的不是毛绒布,是那种做毯子的短毛绒,工艺差不多,只是克重和手感要求不一样。牛标给他打了样,第一次打过去,张老板说“手感偏硬”。牛标回去调了工艺,换了纱线批次,又打了一次。第二次,张老板说“还行”,下了第一批单。

两个主要客户轮着下单,加上两个小客户时不时补单,机器没停过。

牛标的厂只有两台经编机,满负荷运转。他算了算,两台机器一天织出来的坯布有一吨多,够染厂加工大半天。白天车间里机器响个不停,有时候晚上也不停。他白天在车间盯生产,晚上对账算成本,忙得脚不沾地。

巧音下班后也来厂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她帮着打包、贴标签、记账。有时候订单多,两个人忙到夜里十一二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厂里的灯亮着,照着堆得整整齐齐的布卷。牛标蹲在地上打包,巧音在旁边贴标签,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牛标有时候抬起头,看着巧音弯着腰整理布卷的样子,心里想:要不是她,这个厂撑不到今天。

第二节站稳脚跟

半年后,厂子稳住了。

订单排到了两个月以后,机器天天转。两台经编机轮着开,白天转,晚上有时候也开。牛标一个人盯不过来,开始招人。

第一个招的是挡车工。牛标在厂门口贴了张启事,没几天就有人来问了。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苏北人,以前在别的厂干过好几年经编机,技术不错。牛标让他上机试了试,调张力、换针、处理断纱,动作利索,一看就是老手。牛标问他“工资要多少”,老王说了个数,牛标没还价,说“行”。

第二个挡车工姓李,二十多岁,也是苏北人,话少,干活利索。他的技术比老王差一点,但肯学。牛标手把手教他调张力、换针、处理断纱,他学得快,没多久就能独立看机台了。牛标有时候忙不过来,让他帮忙盯着两台机器,他一声不吭地干,从不抱怨。

还招了一个杂工,姓孙,五十来岁,苏北老乡。老孙之前在工地上干过,力气大,不怕吃苦。他负责搬原料、打包、装车。一包纱线几十斤,扛着就走,从不叫苦。牛标有时候看他搬得满头大汗,想帮他搭把手,老孙说“老板你别动,脏活我来”。

工人从牛标一个人增加到了五个。加上巧音,小厂里六个人,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厂”的样子。

人多了,事也多了。排班、发工资、管仓库、对账,样样都要操心。牛标以前一个人干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管着几个人,不能光顾着自己了。他学着安排工作——老王看一号机,小李看二号机,老孙搬料打包。他在中间协调,哪里缺人去哪里。

巧音下班后也来帮忙,记账、管仓库、给工人排班。她不懂机器,但账目、仓库、后勤,样样理得清。工人请假了,她安排调班;原料不够了,她提醒牛标进货。有时候牛标在外面送货,厂里的事全是巧音盯着。

牛标买了第二辆车——一辆二手的桑塔纳。

车是银灰色的,车况还行,跑了十几万公里,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跑起来稳。卖车的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生意不好做,把车卖了周转。牛标在一个二手车市场看到的,转了三四圈,找懂车的朋友帮忙看了看,说“发动机没问题,能开”。牛标花了不到三万块把它买了下来。

有了车,跑客户方便多了。以前骑自行车,一天跑两三个客户就累得不行。碰上雨天,浑身淋湿,样布也淋湿了。现在开着桑塔纳,一天能跑七八个,效率翻了一倍。后备箱里永远塞着样布和报价单,副驾驶座上放着客户资料。车虽然旧,但牛标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周擦一次,内饰也清了灰。

巧音还是老样子,下班后来帮忙。牛标让她辞了服装厂的活来厂里管账,她想了想,说“再等等,等你这边再稳一点”。

牛标知道她是不放心——怕厂子万一撑不下去,两个人的收入都断了,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她做事稳,不像他,有时候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她在服装厂干了快四年,虽然工资不高,但每个月一千多块钱是稳的。辞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就不怕我把厂干垮了?”牛标有一次问她。

“怕。”巧音说,“但我相信你。”

牛标听了这话,心里热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第三节第一辆车

巧音生日那天,牛标带她去吃饭。

还是那家川菜馆。两个人从厂里走路过去,十来分钟。巧音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以为就是普通的一顿饭。她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深红色的,在招商城淘的,花了几十块钱。牛标问她“新衣服?”,她说“早就买了,没穿”。

菜还是那几道——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番茄蛋汤。老板还是那个四川人,川普还是那么重,生意比以前好了,多请了一个服务员。牛标多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水煮牛肉。巧音说“点太多了”,牛标说“你生日,多吃点”。

吃完饭,牛标说“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巧音问。

“到了就知道了。”

巧音跟着他走。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停着几辆车。路灯不太亮,把路面照得昏黄昏黄的。牛标在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旁边停下来。

车擦得干干净净,在路灯下泛着光。车窗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牛标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闪,发出“嘀”的一声。

巧音愣了一下。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牛标手里的钥匙。

“谁的?”她问。

“咱们的。”牛标说。

巧音没接话,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等一个评价。手插在兜里,手指不自觉地动着。

“二手的,不贵。”牛标怕她嫌旧,赶紧补了一句,“车况还行,找人看过了,发动机没问题。漆面有点划痕,但不影响开。”

巧音还是没说话。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车门。车门上的漆面光滑,凉丝丝的。她绕到车头,看了看那个大众的标志,又绕到车尾,看了看车灯。车窗上贴着一张临时牌照,还没上正式牌照。她弯腰往里看了看,座椅是米色的,方向盘上套了一个黑色的套子。

“以后出门不用挤公交了。”牛标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你去厂里也方便。”

巧音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嘴唇抿了抿,喉结动了一下。

“试试?”牛标把车钥匙递过去。

巧音伸出手,牛标把车钥匙放在她手心里。她攥了攥,钥匙硌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那辆车。

“我不会开。”她说。

“我开。你坐。”

巧音笑了。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巧音时不时把手伸出来看一看那串钥匙,又攥回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这车花了多少钱?”巧音问。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牛标说了个数。巧音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嘴。

“你别心疼。”牛标说,“值。以后跑客户方便多了。以前骑自行车,一天跑不了几个地方。现在有了车,能多跑几家。”

巧音没再说什么。她伸出手,挽住了牛标的胳膊。两个就这样走着,谁也没说话。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但牛标觉得心里很暖。

第四节够了与不够

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厂里忙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路灯亮着,照着厂门口的小路。路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地上落了几片枯叶,卷着角,在风里轻轻滚动。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牛标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路灯下飘散,散在夜色里。

巧音坐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她穿了一件薄外套,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几缕头发飘到脸上。她用别针别住,又松开,再别住。

“牛标。”巧音突然开口。

“嗯?”

“够了。”

牛标转过头看她。巧音没看他,还看着远处。远处是一排厂房,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闪闪烁烁的。

“什么够了?”

“现在的日子。”巧音说,“厂子稳了,有车了,每个月能存下钱。够了。”

牛标没接话。他吸了口烟,吐出去。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他盯着远处厂房的灯光,脑子里在想事——厂里的设备还是二手的。两台经编机都是老机器,虽然还能跑,但不知道能撑多久。老王说过,一号机的针床有点磨损,早晚要换。换一套针床要不少钱。客户只有两个主要客户。陈老板和张老板,关系都不错,但生意上的事说不准。哪天人家不下单了,厂子就转不起来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他见过太多小厂,红火一两年就倒了。他不想那样。

巧音看出他的心思。

“你别太拼了。”她说,语气不重,像在劝一个不听劝的人。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还不够。”牛标说。

巧音没再说什么。她收回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凉了,巧音打了个寒颤。牛标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味。巧音把外套裹紧,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宽,靠着很踏实。牛标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远处的狗不叫了,周围很安静。路灯下的梧桐树影子晃晃悠悠的。

第五节两个人的厂

年底,巧音终于辞了服装厂的活,全职来厂里管账。

她在服装厂干了快四年。从普通的车间工人做到质检,一个月工资从五六百涨到了一千出头。走的那天,车间主任留她,说“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巧音说“家里有事”,没说是去帮牛标管厂。车间主任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巧音说“不一定”。她没打算回去。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厂房,然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巧音来厂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账本。

牛标的账记得很乱。一个本子上记了收入、支出、库存、应收应付,什么都记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有时候自己也看不懂。有时候记了进货忘了记运费,有时候记了出货忘了记损耗。月底算账的时候,他要花好几天时间,对着本子和一堆单据,算得头疼。

巧音做了几本清清楚楚的账本。去文具店买了几本厚厚的硬壳本,用标签分好类——原材料一本、成品一本、应收一本、应付一本。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发票贴在本子后面,按时间顺序排好,用胶水粘得牢牢的。月底对账,半小时就能对完。

牛标看了她的账本,说“比我记的好多了”。

巧音说:“你那不叫记账,叫涂鸦。”

牛标笑了,把账本翻来翻去。

牛标负责对外——跑客户、谈生意、送货。巧音负责对内——管账、管仓库、管后勤。仓库里纱线还有多少,坯布出了多少,成品还有多少没发,她比牛标还清楚。工人请假了,她安排排班;设备要保养了,她提醒牛标;客户来催货了,她去跟车问进度。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搭把手。

厂里请了两个挡车工、一个杂工,加上牛标和巧音,一共五个人。小厂子虽小,但五脏俱全。生产、销售、财务、仓管,样样有人管。运转得还算顺畅。牛标有时候觉得,这个厂能撑下来,巧音出了一半的力。要不是她管着账、管着仓库、管着后勤,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但他没说。他不擅长说这种话。巧音也不在意。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对账。巧音把账本合上,看着牛标。牛标正在翻报价单,没抬头。报价单上印着客户的名字和价格,他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加了几个数字。

“牛标。”巧音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这个厂能开多久?”

牛标抬起头来,看着巧音。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担心,是那种在想未来的表情。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很久。”牛标说。

巧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把账本放进抽屉里,推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了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牛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