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换衣离村与道别”

灶房里的火还在烧着,松木枝在灶膛里发出的响声很清脆,像是有谁在里头折断了枯树皮。贺霜霆蹲在灶火前,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火叉,时不时往里头拨弄两下。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白腾腾的水汽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把那块木盖子顶得微微发颤,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把兜里的那块生姜掏出来,放在灶台的石板上。生姜确实老了,皮皱得厉害。他找出一把缺了口的菜刀,顺着姜块的纹路切下去。刀刃磨在姜肉上,发出的声音有点闷,切出来的姜片薄厚不匀,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土腥气。他把姜片一股脑儿地丢进滚水里,又把张大娘给的那包红糖拆开了。

红糖是糙纸包着的,里头是几大块硬邦邦的糖砖。贺霜霆没用刀,他直接用手掰。糖块边缘有些碎渣,掉在灶台上,红褐色的,像是一点点干透的泥。他使了劲,指尖捏得有些发白,才把糖砖掰成几小块。随着糖块落入锅中,原本清亮的水慢慢变了颜色,先是淡淡的黄,接着变成了深沉的红褐色。

他拿起一把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勺子擦着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红糖化得很慢,他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里透出了生姜的辣气。他盛出一碗,碗里的汤液还翻滚着热浪,几片姜片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贺霜霆端着这碗姜汤,迈步进了堂屋。

屋里比刚才暖和了一丁点,但还是能看到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叶小琴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头发有些乱,几根发丝贴在额头上,因为发烧后的虚汗,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贺霜霆把碗稳稳地搁在炕桌上,碗底和木头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趁热喝了。”贺霜霆说。

叶小琴动了动,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的指尖还是有些苍白,捧住那只粗瓷大碗时,被烫得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紧紧贴了上去。她低头嗅了嗅,生姜的味道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眉头也跟着拧在一起。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每喝一口,喉咙都会用力地吞咽一下。姜汤很辣,顺着嗓子眼一路滑进胃里,像是一团小火苗在胸口散开了。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原本惨白的脸色也慢慢有了点血色,像是枯萎的叶子遇了水,稍微支棱起来一些。

贺霜霆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那一整碗姜汤喝个精光。碗底剩下几片煮得发白的姜片,叶小琴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吸听起来比刚才要顺畅多了。

他转过身,走到炕头那个红漆剥落的木柜边。柜子的合页已经松了,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从里头翻出一身棉衣,那是他昨儿个找张大娘借的。棉衣是靛青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上面打着几个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走得很密。他把棉衣抖落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和陈年棉絮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这是张大娘家的旧衣服,虽然样子土点,但厚实。你赶紧换上。”贺霜霆把衣服搁在炕沿边,手在厚实的棉层上拍了拍。

叶小琴看着那件宽大的棉袄,又看了看贺霜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贺霜霆没再多留,他交待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堂屋。他走得很干脆,顺手把那两扇木门合得严严实实,木栓扣上的声音在清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院子当间儿,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蒙在头顶。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脚踩上去发不出一点声响。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两块碎石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他没动弹,像是一根扎在院子里的木桩子。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朝着屋门的方向稍微侧了侧身子,隔着门缝喊了一句。

“换好衣服了没有啊?叶小琴。”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布料摩擦和扣子扣进眼里的动静。紧接着,叶小琴那带着点急促的嗓门从屋里传了出来。

“还没换好呢!你……你就在外头待着,别偷窥!”

贺霜霆的嘴角往上动了动,但很快又平复了下去。他没吭声,也没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到了墙根底下。那里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木轮板车,车轴上的油早干了,木头纹理里嵌满了陈年的泥土。他伸手拽住车把,使劲往外一拉,板车发出“嘎吱”一声长鸣,在冻硬的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走向院子角落的草棚,里头堆着些去年秋天收下来的麦秆。他抱了两大捆出来,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然后细细地铺在板车的车板上。他铺得很仔细,用手把那些支棱出来的草茎压平,又在中间位置多叠了几层,确保坐上去不会直接硌着骨头。

等他把这一切都弄妥当了,屋门发出了响声。

叶小琴推开门走了出来。那件靛青色的棉袄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肩膀那里塌下去一块,袖口也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大半个手掌。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腕子。虽然衣服不合身,但那股子暖和劲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脸颊上透着点被热汤激出来的红润。

贺霜霆走过去,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叶小琴的身子还是有些晃,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冰渣子。

“天冷路远,差不多要回去了。”贺霜霆低声说了一句。

他扶着叶小琴走到板车边,让她慢慢地在铺好的麦秆上坐稳。叶小琴坐下后,缩了缩脖子,把手藏进袖子里,两只脚悬在车板边缘。贺霜霆走到车头,弯下腰,两只手稳稳地握住木把手,肩膀一沉,板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

木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沟,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院门被他们甩在身后,村子里的土路依旧静悄悄的。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正好碰见张大娘。她手里挎着个荆条编的篮子,篮子里装了几颗带着泥的白萝卜,正低着头往回走。听到板车的动静,张大娘停下脚,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贺霜霆也停下了车。

叶小琴在板车上坐直了身子,她看着张大娘,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她抬起手,对着张大娘招了招。

“张大娘,这次真是多谢您照顾了。这衣服……回头我一定让人给您送回来。”叶小琴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等下次有空了,我回来看您。”

张大娘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她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车沿。

“哎,说啥谢不谢的。快走吧,这天眼看着又要阴下来了。路上多加小心,可别再受了风寒,姑娘家家的,身子骨最重要。”

贺霜霆对着张大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重新压低了肩膀,两条腿使了劲,拉起车把继续往前走。

张大娘站在树底下,看着板车一点点走远。木轮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贺霜霆的背影显得很稳,叶小琴坐在车上,偶尔回头再看一眼这住了几日的村落。

土路硬邦邦的,车轮滚过去,惊起了路边几只寻食的麻雀。贺霜霆拉着车,步子迈得很匀称,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的旷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