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更早一些。
沈微澜推开窗户的时候，庭院的樱花开得正盛。那棵小槐树也蹿高了一大截，枝干粗了一圈，去年用的固定竹竿已经撤了，它自己站得稳稳当当的。新发的嫩叶在晨光里绿得透亮，叶尖还挂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A市开沈明珠的家长会，在南城暮春的街道上找陈知远，站在姥姥家老宅的槐树下翻旧相册。一转眼已经过了一整轮的春夏秋冬，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事是让她觉得需要用力去扛的。所有的变化都像春天的树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着，不急不躁。
沈明珠上个月来信说拿到了J国一所大学的预录取通知书，秋天就要来读书了。许静春天的时候来过一趟，在庄园住了整整两周，临走前拉着沈微澜的手说“婉婉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她该多放心“。陈知远年底寄了一封信来，信封里面装着那只铁皮匣子的照片，说他把信裱好了挂在书房的墙上，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师父最近在学做桂花糕。因为去年的桂花酱还没用完，他翻了好几本菜谱试了好几个配方，现在做出来的成品已经能从“能入口“升级到“值得多吃两块“的水平了。
沈微澜洗完脸换了件薄衫下楼，厨房里飘着桂花和糯米的甜香。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他正把蒸好的桂花糕从模具里取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白瓷盘里。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和手指。晨光从厨房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柔和到近乎不真实的暖光里。
他抬头看见她，下巴朝餐桌上那盘刚码好的桂花糕抬了一下：“尝一块。“
沈微澜走过去坐下来，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桂花糕的口感比上次又绵软了几分，甜度清润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得刚刚好。她闭着眼睛享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桌上除了那盘桂花糕还有两碗清粥、一碟酱菜和几颗水煮蛋。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早餐，沈微澜却觉得比任何星级餐厅里的珍馐都合胃口。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他先把碟子接过去放进了水槽。“今天天气好，把藤椅搬去槐树底下？“他拧开水龙头冲洗碟子，水流哗哗响。
“好。下午搬，上午还有训练。“
“嗯。“
沈微澜上楼换训练服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庭院。东南角那棵槐树的树冠已经圆起来了，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洒了一把碎金。树下那片草地被春风吹得绿茸茸的，看着就让人想躺上去打个滚。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训练场走。
上午的训练做完了全套。强度和以前一样，但感受完全不同了。以前每次训练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要把每一分力气都压榨出来才能安心。现在她能感知到肌肉拉伸时的顺畅和呼吸换气的舒展，训练结束后汗津津地坐在垫子上歇口气的时候，身体是累的，但心里是松的。
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下楼，师父已经把两把藤椅搬到了槐树底下。椅子中间搁了张小方桌，桌面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两只杯子，还有那盘没吃完的桂花糕。他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翻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沈微澜走过去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她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风从树冠间穿过来，带着春末将夏的清甜气息，把她额前碎发轻轻撩起来又放下。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风，然后睁开眼侧头看向旁边那把椅子。师父正低头翻书，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格外安静好看。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腹慢慢拂过书页边缘，像是读到了一段合心意的话。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棵槐树明年能长到二楼窗户了吗？“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仰头看了看树冠，认真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如果今年雨水好的话。“
“那后年是不是就能铺垫子在底下午睡了？“
他偏过头看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眼底跳了跳。“你想在底下睡午觉？“
“想啊。“沈微澜重新靠回椅背里，抱着胳膊望着头顶的叶子，“春天的时候坐在底下喝茶看书，夏天的时候铺张凉席睡午觉，秋天的时候看叶子变黄慢慢落，冬天的时候……冬天就算了吧，太冷。“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但沈微澜听得真切。她侧头去看他，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叶隙间筛落的光，温润得像一汪被太阳晒过的浅水。
她转回脸来重新仰头看天。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斑在她脸上游来游去。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雨夜，被人用白手帕擦去脸上血污的时候，她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看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那双手的动作里带着什么，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笨拙到极致的温柔。那种温柔陪她走了十几年，从J国的训练场一路走到A市的法庭，走到南城的暮春街道，走到陈知远办公室的窗前，走到今天这棵槐树底下。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树叶，绿叶脉络清晰，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了几秒，把它轻轻放在膝头那本摊开的书页里夹好。书页是空白的，像一页等着被写满的未来的纸。
“师父，“她闭着眼，声音被风送出去，轻而笃定，“我以后每年春天都在这里喝茶。“
旁边那把藤椅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他转了个身面对着她。她没睁眼，但感觉到了那道带着温度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暖洋洋的，和春日的阳光融在了一起。
“好。“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的，稳稳的，“我陪你。“
风又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一树浓绿在头顶摇晃着，偶尔有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温温的，像替春天替她合上了一页满意的章。她把腿往藤椅上蜷了蜷，整个人窝进椅背里，唇角挂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树下两个人、两把藤椅、一壶茶、半碟桂花糕。头顶是一树正在长高的槐树，远方是J国连绵的绿色山脊，天上是午后那种明亮而温柔的春日太阳。
她闭着眼在风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慢慢睡着了。连梦都没做，就只是被春日的暖风和树荫妥帖地裹着，舒舒服服地沉进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安稳里。
身边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后来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膝头滑了一半的书轻轻往里推了推，把那份被风吹皱的空白书页抚平了。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带走了落在她膝头的一片叶子，指腹摩挲过叶脉的纹路，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书页里。
风一直在吹。槐树一直在长。日子像这条温热的春光一样，一天一天地往前铺展着，不着急，不停顿，不回头。
而在树下那两把藤椅之间，日光缓缓移动，把两个交叠的影子从东边拉到了西边。那一天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篇写到了最后一行、句号落得稳稳当当的好故事。故事里所有的雨都停了，所有的春天都如约而至，而那两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人，此刻并肩坐在一棵正在长大的树底下，把余生里所有的好天气都晒了个遍。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