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来日方长

景澈落坐在祝卿安身侧的位置。藏青蓝改良中山立领外套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白清隽、骨相利落端正。独属于他的沉静沉木香气淡淡漫开,温柔笼罩方寸距离,将她轻轻圈在其间。

景伊人目光落在身侧并肩而坐的两人,笑意温婉,自然开口:“卿卿性子沉稳通透,做事稳妥得体。阿澈,往后工作上、生活里,你和卿卿多走动,互相照应些。”

“姐姐放心。”

景澈嗓音温润低缓,应答得笃定妥帖。目光微侧,余光悄然落定在身旁女孩清丽柔和的侧颜上,字字平和,却暗藏深重执念,“自然是要多照应的。”

对面的林汐乔看得津津有味,撑着下巴顺势起哄:“是啊,我舅舅平时最冷淡了,从来不对谁格外上心,对卿卿倒是很关照~”

“乔乔。”祝卿安轻轻抬眼,语气浅淡带了点无奈的警示。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乖乖闭麦,眼底的笑意却半点没消。

林国坤看着热闹,眼底噙着温和笑意,适时开口缓和氛围:“年轻人自有自己的相处节奏,顺其自然就好。今晚中秋,阖家团圆,我们共举一杯,花好月圆人团圆啊。”

众人应声举杯碰盏,清脆声响落于暖室,满是团圆暖意,席间闲谈细碎柔和,尽是家常琐事。

闲谈片刻,琴姨端上一盘刚蒸好的大闸蟹。橙红外壳油亮饱满,蟹香醇厚四溢,勾得人食欲大开。

景伊人素来记得祝卿安的口味,知晓她偏爱吃蟹,当即持公筷夹过一只饱满的蟹,笑着开口:“卿卿爱吃蟹,就是剥着麻烦。阿澈,女孩子不方便动手,你帮卿卿剥一下。”

景澈自然应下,从容接过餐盘。骨节修长干净的指尖动作娴熟克制。他全程安静不语,垂眸认真拆解蟹壳,动作细致温柔,避开所有尖锐蟹刺,细细剔出莹白蟹肉与金黄蟹膏,一点点挑净细碎蟹壳,没有半分敷衍。

暖黄灯火落在他清峭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杀伐冷冽的气质,只剩岁月安稳的温柔。

片刻功夫,满满一碟干净细腻的蟹肉、蟹膏已然码放整齐,随即将餐盘推到祝卿安手边。

祝卿安望着手边鲜香干净的蟹肉,下意识侧头看他,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耳尖薄红再度漫开,轻轻颔首,声细如蚊蚋:“谢谢。”

“不用。”景澈垂眸,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气息温沉。

对面的林汐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憋着一脸姨母笑,埋头扒饭,肩膀轻轻颤动,不敢拆穿两人私下的温柔拉扯。

几道菜过后,林汐乔想起正事,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雀跃又真诚:“对了!我新戏定档了,下周五晚首映礼,卿卿、舅舅,我诚挚邀请你们参加!”

祝卿安眉眼弯弯,温柔应声:“一定去,恭喜你。”

林汐乔立刻转头眼巴巴看向自家清冷寡淡的舅舅。

景澈目光温柔掠过身侧的祝卿安,淡淡应声:“好。”

满室桂香缱绻,灯火温柔。众人谈笑风生、岁岁安然。

周五晚,城市影城灯火璀璨。

林汐乔新戏的首映礼人声鼎沸,红毯聚光灯频频亮起,来宾皆是圈内熟人。作为闺蜜与家人,祝卿安和景澈低调入场,安安静静落座在影院中央的邻座位置。

祝卿安一袭杏白色真丝斜裁吊带长裙,外搭同色系半透乔其纱短开衫,细腻柔和的珠光面料随着光影轻轻泛着微光,腰线利落收束,垂坠的裙摆落在小腿中段。青丝挽成温婉低盘发,几缕柔软碎发散在颈侧,腕间只缀一枚细润玉镯,淡雅克制,恰到好处,不会抢夺主人的光彩。

景澈依旧是清隽温润的模样,一身素雅深色衬得骨相干净冷挺,周身淡淡的木质焚香气息,在密闭安静的影院里愈发清晰,温柔笼罩着身侧的祝卿安。

“几日未见,祝小姐越发夺目。”景澈侧首望向身侧的人,声线轻缓。

祝卿安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的纱质开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多谢景先生夸赞。景先生也愈发会哄人开心。”

“美人在旁,心动本就是情不自禁。”景澈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放映厅的主灯光缓缓熄灭,巨大的银幕亮起微光,周遭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荧幕流转的光影,一遍遍掠过两人的侧脸。

空间密闭而安静,外面所有的应酬与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祝卿安端正坐姿,目光落在前方的片头字幕上,可身侧男人太过真切的存在感,让她很难完全静下心来看影片。胳膊之间隔着一点微小的空隙,稍微一动,袖口便会不经意擦过。

一段细腻的感情戏在银幕上演,场内渐渐安静。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知。

景澈没有转头看荧幕,视线落在她被光影勾勒出的柔和侧颜。

祝卿安清晰感受到那道灼热长久的视线,心跳倏然一顿。她维持着望向荧幕的姿态,压低音量,声音轻得恰好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景先生不打算好好看电影吗?”

景澈微微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混在影片的配乐之中:“比起荧幕里的故事,祝小姐显然更赏心悦目。”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

祝卿安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落在座椅扶手上。影院昏暗的光线遮住了她泛红的耳尖,可发烫的皮肤骗不了自己。她偏过头,飞快地睨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嗔怪,又迅速转回去看向银幕。

她的小动作,尽数落入景澈眼中。

他没有就此收敛,手肘缓缓向中央扶手轻靠过来,两人之间仅剩的一丝空隙彻底消弭无踪。

荧幕忽明忽暗的冷蓝光影,一遍遍扫过他深邃沉敛的眼眸,揉碎了他平日里温润自持的分寸,只剩几分势在必得的温柔偏执。

周遭是影片缱绻的对白,四下寂静无声。景澈微微侧首,俯身凑近,嗓音压得极低极沉,裹挟着淡淡的木质冷香,尾音藏着漫不经心的玩味:

“之前听闻,有人对我见色起意。”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慌乱却强装镇定的眉眼,步步追问:“今日正好想问祝小姐,究竟是什么心意?”

祝卿安心头微顿,全然没料到他会将家宴上的玩笑话,这般直白坦荡地摆上台面。

幽暗光影遮掩了她耳尖的温热,她抬眸回望,眼底清亮从容,不肯落了下风,唇角勾着一抹四两拨千斤的浅笑意:

“不过是字面意思而已。”

“字面意思太笼统。”

景澈不依不饶,微微逼近半寸,气息轻擦过她的耳畔,缱绻又执拗:

“我想具体听听祝小姐起的什么意?”

步步紧逼的追问,没有半分逾矩,却字字勾人心弦。

祝卿安睫羽轻颤,不躲不避,轻声回击,“那就要看,景先生想让我起什么意。”

祝卿安话音轻落,姿态从容,看似退让,实则反手将问题抛还给了他。

昏暗影厅里,荧幕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慵懒的狡黠。她端着分寸、守着距离,偏偏字句勾人,寸寸不认输。

景澈眸色微深,他低低笑了声,嗓音沉哑磁性,混在影片轻柔的背景音里,格外蛊惑:

“祝小姐这是……打算顺着我的心思来?”

“我只是随话答话。”祝卿安垂着眼,指尖轻轻贴着纱质开衫的衣料,语气清淡平和,“景先生不必过度解读。”

“可我忍不住。”

景澈微微倾身,骤然拉近的距离将她圈在方寸之间,清冽绵长的沉木香气密密覆来。幽暗光影里,他眸光沉邃如渊,温柔裹挟着不容闪躲的强势,牢牢锁着她眼底的慌乱。

他放缓语速,尾音压得极低极哑,缱绻缠绵,字字诱人心弦:

“来日方长,卿卿。”

这声亲昵的唤名,咬字轻缓又格外蛊惑。

身边亲近的人都唤她卿卿,独独景澈每次软温的“卿卿”,猝不及防落进耳畔,轻轻叩在心上。祝卿安心口骤然一麻,细密的颤意顺着胸腔蔓延开来,浑身紧绷的防线,险些在这温柔缱绻的低唤里轰然溃散。她下意识抬眸,猝不及防撞进景澈深邃无底的眼底。

影院昏暗,蓝光明暗交替,尽数沉落在他瞳孔之中,揉碎出一片温柔又偏执的暗涌。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视拉锯。

祝卿安的眼眸清透如水,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成年人的体面克制,不肯率先认输。她眼底藏着浅浅的防备,藏着刻意维持的分寸,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动。

而景澈的目光,全然坦荡直白。

没有躲闪,没有遮掩,沉沉落定在她眼底,盛着日积月累的留意、明目张胆的偏爱,还有势在必得的温柔。他静静望着她,像是在耐心等待她卸下所有伪装,等待她心甘情愿朝自己走近一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影片的对白、全场的细碎动静,尽数沦为模糊的背景音。

偌大影厅人潮满座,可对他们而言,世界只剩咫尺距离,只剩眼前这一双眼眸。

祝卿安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微涩。她自诩沉稳冷静,向来擅长把控所有人际关系的尺度,可偏偏在景澈沉静滚烫的注视里,节节溃败。

他的目光太沉、太真、太有耐心,温柔困住她所有的躲闪与逞强。

几秒漫长的对峙,像是熬过一整个漫长的昼夜。

终于,祝卿安眼底的硬气一点点软化,清亮的眸光微微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她撑不住这般直白滚烫的深情,眼尾悄然泛起浅淡的温热。

荧幕画面渐渐走向尾声,背景音乐缓缓收束,整片影厅的暗度愈发沉静,只剩最后一点光影在两人眼底明明灭灭。

这是整场电影最安静、也最暧昧的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待落幕,唯独他们,沉溺在彼此的目光里不愿收场。

祝卿安终于撑不住这般滚烫直白的注视,眸光轻轻偏开半寸,看似退让,耳尖却彻底滚烫泄露心绪。

“景先生很会蛊惑人。”她低声轻叹,带着无奈,也带着藏不住的松动。

景澈低笑,气息温柔擦过她耳畔,“还不是祝小姐对我见色起意。”

话音刚落——

放映厅倏然亮起满堂白光。

骤然的明亮冲刷过眼底,猝不及防斩断暗处所有暗流涌动。

众人恍然回神,纷纷揉眼、起身、鼓掌、说笑,喧嚣瞬间回笼。

光影褪去,人世归位。

祝卿安下意识微微后撤,轻轻错开与他咫尺相对的距离,迅速敛好眼底所有慌乱与涟漪,重新戴上从容体面的外壳,仿佛方才那场缠绵博弈的对视,只是黑暗里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灯亮之前,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她差一点,就彻底败给了景澈的温柔偏执。

景澈看着她瞬间收敛起所有情绪、回归疏离得体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深邃。

首映礼散场,晚风清浅。

告别祝卿安独自驱车回到公寓。一室静谧通透,暖白落地灯晕开温柔柔光,褪去了影院幽暗暧昧的氛围,也褪去了方才近身对峙的局促。她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居家衣衫,试图将今晚所有纷乱的悸动,尽数隔绝在外。

她素来心绪烦乱时,习惯以笔墨静心。

书案铺展平整,雪白宣纸纹理干净通透,砚台研好细腻墨汁,淡墨清香袅袅漫开,是她最熟悉、最能安人心神的味道。点点迈着轻盈的步子跳上桌沿,蓬松柔软的尾巴轻轻扫过案边,安静蜷坐在宣纸一旁,琥珀色圆眸乖乖望着她,陪着主人静坐。

祝卿安立于案前,身姿端正从容,执笔悬腕,本想借着练字敛去杂念、平复翻涌的心绪。

可指尖握住冰凉笔杆的刹那,脑海里瞬间翻涌的,全是影院里的画面。

挥毫的动作骤然顿住。

眼前明明是干净素白的宣纸,眼底倒映的,却是放映厅忽明忽暗的蓝光,是景澈近在咫尺的眉眼,是他沉得无底的眼眸。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他压低的嗓音,温柔又偏执,缱绻又认真。

——来日方长,卿卿。

那些暗处的对视、克制的试探、步步温柔的逼问,明明没有半分逾矩,却密密麻麻盘踞了她所有思绪。

祝卿安指尖微僵,毛笔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嗒”的一声,在雪白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墨痕,突兀又刺眼,像她此刻彻底乱了章法的心绪。

点点察觉到她心绪不宁,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软糯无声地安抚她。

祝卿安轻轻垂眸望着那团败墨,鼻尖萦绕的墨香再也安抚不了纷乱的心跳。

从前练字,落笔沉稳、心静如水,一笔一画皆从容有度。可今晚,景澈那双滚烫深情的眼眸,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眼神太真、太沉、太有耐心,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藏着明目张胆的偏爱,在幽暗的光影里,一寸寸攻破她层层筑起的分寸与疏离。

她本想借笔墨静心,驱散那场暗处的暧昧拉扯。

可到头来,砚凉纸白,落笔迟迟,满心满眼,全是他。

祝卿安轻轻叹息一声,垂落手腕,放下了手中毛笔。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点点蓬松柔软的脊背。

窗外夜风穿窗入户,拂动桌角宣纸边角,轻轻翻飞。一室清宁墨香,小猫温顺依偎在侧,终究压不住心底悄然疯长、无处安放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