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河里有东西

豆芽吃完的第二天,程昭宁又馋了。

这回是真馋。

早晨睁开眼,她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先闻见外屋灶台飘进来的苞米香。

不能说难闻。

甚至还有点甜。

问题是她已经连续闻了不知道多少天。

程昭宁把脸埋进被子里,安静了两秒。

她现在要是闭上眼,脑子里都能自动浮现出一只金黄色的苞米饼子。

圆的。

扁的。

边缘烙得焦黄。

掰开还是苞米面。

“……”

很好。

快吃出感情了。

“小懒虫,醒了没有?”

闻素华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

“醒了。”

程昭宁认命地坐起来。

屋里暖,窗玻璃却结着厚厚一层冰花。她穿好棉袄,坐在炕沿把两条辫子重新编紧,手指从发尾顺过去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身体的头发是真的好。

又黑又厚。

就是脸还没养回来。

她昨天照水盆的时候看了一眼,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倒显得更大。

漂亮是漂亮。

病美人似的。

可惜她本人不欣赏。

她前世忙起来虽然也不按点吃饭,好歹健身、体检、营养补充一个没落。哪像现在,走半里地都能感觉腿发软。

得吃。

还得吃点有营养的。

她穿鞋下炕。

桌上果然又是苞米饼子。

小满已经抱着一个啃得满嘴渣。

看见她出来,小姑娘立刻指了指旁边那盘豆芽。

“姐,给你留了!”

前两天发的豆芽还剩最后一点。

闻素华用白菜一起炒了。

程昭宁夹了一筷子,脆是脆。

然后抬头。

“哥呢?”

“早走了。”闻素华道,“队里今天要往公社送东西,他跟车。”

程昭宁咬了一口饼子。

“什么时候回来?”

“晌午过后吧。”

她“哦”了一声。

闻素华立刻警觉。

“你问你哥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又想干什么?”

“……”

程昭宁抬头。

母女两个对视。

闻素华把筷子放下了。

“昭宁。”

“真没干什么。”

“你小时候每回说‘没干什么’,最后都能弄出点什么。”

程昭宁差点呛住。

原来原主还有这种前科?

小满在旁边拼命点头。

“姐以前还把爸的钢笔拆了。”

“程小满。”

“真的。”

“吃你的。”

小满立刻低头啃饼子。

程怀章坐在旁边,眼镜后的眉眼已经弯起来。

程昭宁只当没看见。

吃过早饭,她主动跟闻素华去挑水。

她现在还提不了大桶,只拿家里那个小铁皮桶。

刚出门,风一刮,她立刻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

昨天夜里又落了一层雪。

清早的屯子到处都是白的,屋檐底下垂着冰凌,太阳一照,亮得刺眼。

几个孩子拖着自制的小爬犁从路边跑过去。

小满也想去,被闻素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跟着你姐。”

“哦!”

小满立刻颠颠跟上。

井边已经有人了。

几个妇女围在一起,一边打水一边说话。

“赵老二昨天又上河了?”

“上了,弄半天就两条。”

“那还去干啥?冻得手跟胡萝卜似的。”

“馋肉呗。”

程昭宁正在摇井绳,耳朵先竖了起来。

她没急着问。

等水桶上来,她弯腰去接。

铁桶沉得手腕猛地往下一坠。

闻素华赶紧接过去。

“说了让你别逞强。”

“我就试试。”

“病才好几天,哪来那么大劲?”

程昭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身体确实得练。

回去的时候,她故意绕了一小段路。

河就在屯子东边。

远远望过去,只剩一条白茫茫的冰带。

程昭宁脚步停了。

胸口毫无预兆地紧了一下。

冰。

水。

有人在喊。

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紧接着整个人往下沉。

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程昭宁的手指一下攥紧桶柄。

“姐?”

小满抬头看她。

程昭宁回过神。

“没事。”

她没再往河边走,只站在远处看。

冰面上果然有人。

一个男人蹲在凿开的冰窟窿旁边,手里像是拿着鱼线。

旁边还扔着几条极小的鱼。

程昭宁眯了眯眼。

“那是什么鱼?”

小满踮脚。

“哪儿?”

“冰边上。”

“哦,小白条吧。”

“不要了?”

“太小了。”

小满理所当然,“刺还多。”

程昭宁没说话。

回家以后,那几条被扔在冰边的小鱼却一直在她脑子里晃。

小。

刺多。

不好收拾。

对于干了一天重活、只想弄点实在肉吃的成年人来说,确实不值当。

可她记得以前看过一个野外生存节目。

节目里有人在冷水溪里用一种很简单的漏斗式鱼篓抓小鱼。

入口大,里面收窄。

鱼顺着饵进去以后,不容易再游出来。

她当时还觉得有意思,后来跟着节目学过怎么编简易结构。

当然——

看会了和真会做,是两回事。

程昭宁坐在炕沿,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目光慢慢落到院墙边那堆细柳条上。

半个小时后。

闻素华从外头进来,看见满地柳条,沉默了。

程昭宁盘腿坐在炕边,手里抓着两根柳条。

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绺,垂在白净的脸侧。

她脚边已经躺着三个歪七扭八、不知道算篮子还是鸟窝的东西。

闻素华:“……”

程昭宁抬头。

“妈。”

“你这是干什么?”

“编鱼篓。”

闻素华又看了一眼地上。

“鱼知道吗?”

程昭宁:“……”

小满没忍住。

“噗。”

程昭宁缓缓转头。

小满立刻捂嘴。

“我没笑。”

程昭宁低头看看手里那个东西。

确实。

有点丑。

但她不信邪。

第四个总会好一点。

院门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有人在外面叫:

“程叔在家吗?”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

闻素华掀帘出去。

没多久,带进来一个人。

程昭宁还抓着柳条,抬头看过去。

姑娘大约十九岁。

圆脸,皮肤在屯里姑娘中算白,穿一件收拾得很干净的枣红色碎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长得不算特别漂亮。

但很会收拾。

进门先笑。

“闻姨。”

“我爸让我来跟程叔说一声,下午队里有张表,让他过去帮着看看。”

“行,我跟他说。”

闻素华让了让。

“进来暖暖?”

“不了,我——”

姑娘的话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屋里的程昭宁。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停了足足两秒。

程昭宁也看着她。

对方很快又笑起来。

“你就是昭宁吧?”

“嗯。”

“身体好了?”

“好多了。”

“那就好。”

她嘴上笑着,眼睛却又在程昭宁脸上扫了一圈。

尤其是看见她那两条乌黑长辫的时候。

程昭宁没说什么。

姑娘转身要走。

恰好院外传来脚步声。

“妈!”

是程昭远。

刚才还准备走的人,脚步一下停了。

程昭宁手里的柳条也停了一瞬。

程昭远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雪。

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本来就生得高,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棉袄,腰间扎着皮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

大概是一路走得急,鼻梁上沾了一点融化的雪水。

他抬手一抹。

“外头冻死人了。”

然后才看见屋里的人。

“赵秀兰?”

赵秀兰的笑一下变得更甜。

“昭远哥。”

程昭宁低头。

慢慢把手里的柳条弯了一个圈。

哦。

认识。

还挺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