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哥哥,你挺招人啊

“你怎么来了?”

程昭远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拍了拍雪。

赵秀兰道:“我爸让我过来找程叔。”

“哦。”

没了。

程昭宁等了一会儿。

真没了。

赵秀兰明显还站在那儿。

程昭远却已经低头看见了她脚边那一堆惨不忍睹的柳条。

“这什么?”

“鱼篓。”

“……”

程昭远蹲下来,捡起一个。

左看。

右看。

“鱼篓?”

程昭宁伸手。

“还我。”

“你确定鱼进去以后不是从这儿直接游出来?”

“那是第一个。”

“这个呢?”

“第二个。”

“这个?”

“失败品。”

程昭远憋着笑。

程昭宁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抢回来。

“你行你来。”

“我又没说我行。”

“那你闭嘴。”

“脾气还挺大。”

兄妹两个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注意赵秀兰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一点。

程昭宁却在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

很快。

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赵秀兰已经重新笑起来。

“昭远哥跟妹妹感情真好。”

“我妹刚捡回来一条命,当然得看着点。”

程昭远说得随意。

“她现在走两步都喘,还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跑。”

“谁走两步都喘?”

“你。”

“我现在能走十步。”

“出息。”程昭宁瞪他。

赵秀兰忽然接话。

“昭宁妹妹以前在BJ,没怎么干过这些吧?”

程昭宁看过去。

“嗯。”

“难怪。”

赵秀兰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柳条。

“我们屯里小孩儿都会编筐,你不会也正常。”

话说得没毛病。

甚至像是在替她解围。

可那一声“难怪”,莫名让人听着不舒服。

程昭宁还没开口,程昭远已经把柳条从她手里抽走。

“她学这个干什么。”

“哥。”

“嗯?”

“你不是不会?”

“不会不能看看?”

程昭远低头研究那个漏斗口。

赵秀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找到再说话的机会。

临走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昭远哥。”

程昭远抬头。

“上回的药够了吗?”

程昭宁的视线也跟着抬起来。

“够了。”

“我还怕不够呢。那天你那么急,大晚上跑到我家,我爸都吓一跳。”

赵秀兰笑着看他。

“幸亏公社卫生院那边还有。”

程昭宁手指捏着柳条,没动。

程昭远却只点点头。

“那次多亏你告诉我去哪找人。”

“这有什么。”

赵秀兰低头抿了一下嘴。

“昭宁妹妹病得那么厉害,我也着急。”

程昭宁看她。

这回倒笑了。

“谢谢秀兰姐。”

“不客气。”

赵秀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你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少出去。乡下不比BJ,很多事你不会。”

她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像是无意似的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一下。

一下。

很轻。

程昭宁的眼睛落在那里。

再抬起来时,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知道了。”

赵秀兰终于走了。

帘子落下来。

屋里安静片刻。

程昭宁偏头。

“哥。”

“干嘛?”

“她经常找你?”

程昭远正在跟柳条较劲。

“谁?”

“赵秀兰。”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生病?”

“全屯子都知道你掉河里了。”

“药呢?”

“我找她爸问过。”

程昭远终于抬头。

“那几天你烧得厉害,卫生员手里药不够。我想着公社卫生院肯定有,可我又不知道去哪找人。正好碰上她,她爸跟公社那边熟一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

程昭宁看着哥哥。

程昭远一脸莫名其妙。

那张脸确实生得招人。

眉骨利落,鼻梁高,眼睛又亮。哪怕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也压不住年轻男人身上那股精神气。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难怪。

程昭宁低下头继续摆弄柳条。

“没什么。”

“莫名其妙。”

程昭远嘀咕一句。

下一刻,程昭宁忽然把柳条往他手里一塞。

“帮我按着。”

“你使唤谁呢?”

“亲哥。”

“……”

程昭远认命地按住。

有了人帮忙固定,事情果然容易不少。

程昭宁前世看过的那种鱼篓并不复杂。

外面是长筒。

入口做成漏斗。

鱼能顺着口子钻进去,再想原路游出来就不容易。

问题在于——

她会原理。

不会编筐。

第五个鱼篓依旧丑。

但总算有个鱼篓的样子。

程昭远拎起来晃了晃。

“这玩意儿真能抓鱼?”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第一次做。”

“……”

程昭宁理直气壮。

“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行。”

“为什么?”

“你不能去河边。”

“我又没说我自己下去。”

“站旁边也不行。”

“程昭远。”

“叫哥也没用。”

兄妹俩正僵持,外头忽然有人经过。

小满趴过去一看。

“陈砚!”

陈砚背着柴站在院外。

小满立刻跑出去。

没一会儿又把人领进来。

少年进屋时先在门口跺干净鞋上的雪。

他一眼就看见程昭宁手里的东西。

“鱼篓?”

程昭宁眼睛一亮。

“你认识?”

陈砚摇头。

“像。”

“河里哪里小鱼多?”

程昭远立刻转头。

“你别告诉她。”

陈砚:“……”

程昭宁:“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陈砚看看兄妹两个。

最后很聪明地选择沉默。

小满急了。

“我知道!”

“小满!”

“东边芦苇荡!”

程昭远闭了闭眼。

这个家没有一个省心的。

最后的结果是——

可以试。

但程昭宁离冰窟窿至少五步远。

程昭远负责凿冰。

陈砚负责看水流。

小满不许去。

小满当场抗议。

没人理她。

下午太阳还没落,三个人出了门。

程昭宁换了厚棉鞋,围巾一直包到鼻尖,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越靠近河边,她走得越慢。

程昭远发现了。

他没问。

只是不动声色地换到靠河的一侧。

“你走里边。”

程昭宁看他一眼。

“嗯。”

冰面上的风比屯子里还大。

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往那片曾经掉下去的水域看。

陈砚带他们走到芦苇荡附近。

“这里水浅。”

少年蹲下来,用树枝拨开雪。

“秋天小鱼多。”

程昭宁也蹲下。

她看了一会儿冰面,又看看旁边干枯的芦苇。

“就在这儿试。”

凿冰轮不到她。

程昭远干得额头都冒了汗。

冰窟窿一开,黑沉沉的河水露出来。

程昭宁心脏猛地缩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程昭远回头。

“昭宁?”

“没事。”

她呼出一口白气。

手却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没掉下去。

脚底是实的。

哥哥就在前面。

她蹲下来,把早就准备好的饵放进鱼篓。

“下吧。”

鱼篓沉进黑水里。

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人等了半天。

程昭远搓着手。

“鱼是不是也嫌它丑?”

程昭宁:“你再说一句试试。”

陈砚低头。

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你也笑?”

“没有。”

“……”

很好。

一个两个都学坏了。

第一次提起来。

空的。

第二次。

还是空的。

程昭宁脸上的自信已经少了一半。

难道她记错了?

还是水流不对?

她蹲在冰边五步之外,盯着那个窟窿看了半天。

陈砚忽然说:“这里水不怎么走。”

程昭宁抬头。

“哪里走?”

他指向更靠近芦苇根的一侧。

“那边。”

程昭宁想了一下。

“换。”

第三次。

三个人足足等了快半个钟头。

程昭远已经开始催她回家。

“最后一次。”

程昭宁坚持。

“空的也回。”

“行。”

绳子慢慢往上提。

鱼篓破开水面的一瞬间——

里面猛地闪了一下银光。

程昭宁眼睛一下亮了。

“哥!”

“看见了!”

程昭远也乐了。

鱼篓里不是什么大鱼。

七八条。

最大的不过半个巴掌。

可它们真的在里面乱蹦。

程昭宁蹲在雪地上,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伸手去抓。

鱼尾“啪”一下甩在她手背上。

“嘶!”

冰凉。

程昭远笑出声。

程昭宁自己也笑了。

还真让她抓着了